站台上的潮濕與錯位
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遲到,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都錯了,遲到的是火車。在那種黏膩的五月早晨,空氣裡已經滲進了海水的鹹味,我們四個在月台上像一群剛出籠的饅頭,被悶熱的濕氣包裹著,連思考都變得遲緩。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帶,發現其中一邊鬆得不像話,拖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條沒精打采的魚。我本來想把它繫好,但看著旁邊那個正試圖用地圖導航卻把手機拿反的朋友,我忽然覺得,讓這根繩子就這樣鬆著,或許跟這次旅行的基調更合拍。他正對著螢幕嘀咕著:「奇怪,為什麼地圖說這裡應該是一條路?」我們在彼此的笨拙中相視而笑,意識到我們不需要太緊繃的計畫,只需要能一起吐槽的對象。當火車終於進站,我們互相推擠著上車,行李箱在走廊上發出沉重的滾動聲,那種悶響在五月的濕氣裡顯得格外厚重,但對我們而言,那才是真正出發的信號,某種將日常拋在腦後的宣告。
在迷路中撞見的純白
我們原定要去尋找螢火蟲的秘密基地,但因為某個堅持自己有「方向感」的人,我們在礁溪的鄉間小路繞了三圈。你都不敢相信,我們竟然在一個完全沒有標記的岔路口停下來,爭論了足足十分鐘,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被陽光烘烤後的微甜氣息。就在我們準備放棄並開始互相指責的時候,路邊忽然出現了一大片白色的百合花,在五月的強光下白得有些刺眼,香氣濃郁到幾乎能被觸摸到,像是一場不期而至的洗禮。我們在那裡停下來,試著拍一張看起來很「文青」的合照,結果就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秒,最右邊的那個人猛然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扭曲成了驚恐的樣子。我們看著照片大笑,笑到肚子痛,笑到忘了我們根本不知道現在在哪裡。那根鬆掉的鞋帶再次被路邊的碎石勾住,我這次沒有繫緊它,而是任由它在泥土路面上拖行。我感覺到腳踝處傳來的某種不確定感,但這種不確定,反而讓這趟路變得像場冒險。我們發現,當你不再執著於目的地時,路邊那些被忽略的野薑花,反而會主動向你招手,告訴我們迷路才是旅行的真諦。
水霧氤氳裡的卸甲之時
當我們終於抵達礁溪老爺酒店時,大廳的冷氣瞬間將我們從五月的悶熱中剝離。那種感覺就像是從一個巨大的蒸籠裡跳進了冰塊桶,皮膚上的汗水在三秒鐘內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沁人心脾的涼意。我們拖著行李走向房間,地毯厚到能吞掉我們所有的腳步聲,走在上面有種在雲端漫遊的錯覺。進房後,第一個衝向床鋪的人理所當然地佔領了靠窗的位置,而我們剩下的三個人在房間裡像企鵝一樣搖來搖去,試著分配誰能先進入那個冒著煙的浴池。這間山景房的地板舖了溫潤的榻榻米,赤腳踩上去的觸感讓心跳慢慢沉澱。當身體浸入溫泉水的瞬間,我感覺到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肌肉在熱力中慢慢鬆開,就像那根一直沒被繫好的鞋帶,終於在水霧中完全放鬆下來。我們在水裡互相吐槽彼此的體力,聲音在浴室的瓷磚間迴盪,變成某種溫暖的雜音。
晚餐的時間,我們走進了「岩波庭」。那裡的空間讓我想起某個安靜的午後,歐式家具與日式紋理交織,桌面簡潔得讓人不敢亂放東西。我們坐在開放式餐檯前,看著主廚像在雕刻藝術品一樣處理現流海鮮。最讓我驚訝的是那些器皿,陶藝家手工製作的盤子,邊緣有著像宜蘭山稜線一樣的起伏。當一道料理擺在面前時,我發現自己不只是在吃飯,而是在品味一場關於山海的微縮景觀。海鮮的鮮甜在舌尖散開,伴隨著專業酒匠搭配的清酒,微酸微甜的口感在喉嚨裡流動。我們不再爭論誰的方向感比較差,而是安靜地享受著食物帶來的滿足感。在那一刻,我感覺到某種久違的安定,不是因為行程完成了,而是因為我們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陪著對的人。
半夜三點,我赤腳踩在房間的地板上,溫度剛好,不會冷得讓人縮起來。我走到窗邊,看著遠方的山影在月色下模糊成一片深藍。我終於決定把那根鬆了兩天的鞋帶重新繫緊,但這次我繫了一個很鬆的結。因為我知道,即便回到了日常的生活,我們依然需要保留一點點「走錯路」的空間。這趟旅行沒有讓我們找回什麼迷失的自我,但它讓我們發現,原來只要在一起,即便是一場混亂的出錯,也能變成最值得回味的故事。
月光落在溫泉池的表面,碎成一片片溫暖的銀色。
- 建議提前預約岩波庭的無菜單料理,感受職人對季節食材的精準拿捏。
- 建議在早晨七點左右散步至外澳海灘,看著衝浪者在晨光中劃破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