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車裡坐了很久,看著雨刷一下一下地撥開玻璃上的水霧,那種單調且機械的節奏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讓人心慌得不知所措,我們誰都沒有先開口,空氣中凝固著某種近乎透明的尷尬。二月的宜蘭天空是淡淡的灰色,冷空氣像細小的針,從車窗的縫隙鑽進來,讓指尖在方向盤上顯得有些僵硬。直到車子緩緩駛進礁溪老爺酒店的門口,那道旋轉門像是一個溫柔的緩衝地帶,將冰冷的東北季風徹底擋在外面,空氣在瞬間變得溫潤,還帶著某種淡淡的木質香氣,像是剛被雨水浸濕的雪松。大廳的燈光柔和得剛好,將所有銳利的邊緣都磨平了,我感覺我們之間那種緊繃的緊張感,在踏入這裡的瞬間,被某種溫潤的氛圍稍微稀釋。走廊的地毯厚到能吞掉所有腳步聲,我注意到你走在我前面一點點,肩膀微微收縮,那種猶豫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們剛開始在一起時,對彼此還不敢太坦誠的樣子,總是小心翼翼地試探,怕觸碰到對方心中不可觸碰的禁區。房裡的燈光調得很低,窗簾被風吹得微微起伏,我感覺到被單的重量壓在身上,像是一個安靜且不帶評判的擁抱。後來我們進了戶外溫泉浴池,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水蒸氣在半空中盤旋,將你的輪廓模糊成一團溫柔的陰影,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間裡,我們不再需要面對面地對峙。我低頭看著頸間那條打結的項鍊,金屬的死結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頑固,我試著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將它撥開,那是個極慢的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如同我們這陣子嘗試溝通的方式,不強求結果,只是試著在不需要言語的空間裡,慢慢鬆開那些緊繃的線條。當那個金色的環扣終於滑開的瞬間,我忽然感覺心底某個地方也跟著輕了下來,或許我們不需要太快地到達終點,只要還在移動就好。晚餐我們去了岩波庭,主廚黃欽洲挑選的現流海鮮還帶著某種未被時間稀釋的海水鹹味,那種鮮甜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像是在提醒我們,生命中仍有如此直接且純粹的快感。我用拇指輕輕撫過彭書徹老師特製的陶盤,指尖能感覺到盤子裡刻著的蘭陽山稜線,粗糙而真實,像是將整座山的重量都濃縮在這一寸陶土之中。我們點了專業酒匠推薦的清酒,微酸的口感在舌尖流動,讓原本僵硬的對話變得像水一樣自然。你吃飯的時候,有一小塊薑絲不小心沾在嘴角,我輕聲提醒你,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我這趟旅行見到最真實的表情,那一刻我覺得,我們之前的那些爭執,在這種小小的尷尬面前,忽然變得不那麼重要。我們沒有討論未來,也沒有試著解決什麼問題,事實上,在這樣的環境裡,問題本身好像就失去了重量。走出餐廳時,夜晚的空氣裡有種岩石被雨水浸潤後的礦物質味道,我們並肩走著,手臂偶爾碰撞到,那種微小的觸覺傳遞,比任何承諾都讓人安心。回到房間,我們就這樣並肩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遠處的雨聲,像是在聽一段不需要翻譯的對話。我覺得我們不需要找到完美的答案,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在彼此的呼吸聲裡,感覺到對方還在,就足夠了。這種感覺說不上來,但我想,這就是我們需要的,一個可以讓彼此慢慢變軟的空間。
- 試著在岩波庭的陶盤邊緣,用指尖觸摸那道山稜線,感受宜蘭山海的重量。
- 在二月的微雨中,沿著五峰路漫無目的地走一段,直到空氣裡的礦物質味道變得濃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