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4 點,陽光在厚地毯上切出一個金色的矩形
鼻尖觸碰到一絲微涼的空氣,我輕輕呼出一口氣,看見空氣中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霧。我們剛踏入礁溪老爺酒店的房間,你沒有立刻開燈,而是選擇走到窗邊,靜靜凝視著九月宜蘭那種乾淨得近乎透明的湛藍。事實上,在啟程之前,我們為了這次旅行是否需要計畫而爭論了許久,最後在疲憊中達成共識:什麼都不計畫,就這樣任由車輪帶領我們前行。
我注意到你赤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腳趾深深陷進纖維裡的觸感應該很舒服,因為你的步伐變得極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確認這個充滿和風禪意的空間是否真的屬於我們。房間裡的安靜很有層次,並非空蕩蕩的寂寥,而像是某種被溫暖棉花包裹住的靜謐。空氣中瀰漫著榻榻米房特有的淡淡草本香氣,那是某種能讓人瞬間卸下防備的乾淨味道。我走在你身後,看著陽光將你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快要觸碰到牆角那盞散發著暖黃光芒的燈。我們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在共同守著一個不能對外人道的秘密。
我感覺到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張力,像是一根拉得剛好、不會斷掉的橡皮筋。你忽然轉過身,輕聲問我:「這裡的水溫會剛好嗎?」我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用手指觸碰窗戶上凝結的一小塊水霧。那層模糊的邊界讓我想到,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好像也一直在試著釐清彼此的邊界。或許我們不需要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有些模糊的地方,留著反而比較浪漫。我發現自己並不急著去定義這次旅行的意義,只要現在這一刻,我們能一起看著陽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就足夠了。
晚上 9 點,陶器裡的山海與一點點笑場
我們坐在「岩波庭」的餐檯前,面前擺著彭書徹老師手工特製的陶盤。盤緣有著不規則的起伏,指尖觸摸上去,感覺粗糙卻溫潤,像是在撫摸宜蘭某座山脈的稜線。黃主廚遞上來的一道現流海鮮,色澤亮得像是在發光,散發著海洋特有的鹹鮮氣息。你試著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結果因為太過滑嫩而掉回盤子裡,我們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出來。那種笑很輕,卻讓整個空間的氛圍瞬間變得鬆弛,像是一件穿久了的舊毛衣,雖然不再嶄新,卻最貼身。
我喜歡看你品嚐料理時的樣子,眉頭微皺,隨後慢慢舒展開。我們低聲討論著這道菜裡是否藏著某種說不上來的甜味,結果主廚走過來溫柔地告訴我們,那是當季食材本身的鮮甜。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很多事情事實上不需要分析,只要直接去感受就好。我們點了一杯清酒,酒杯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像是在深水底閃爍的魚鱗。你偷偷對我說:「事實上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不用思考任何事情,感覺很奢侈。」
離開餐廳走回房間的路上,走廊的燈光柔和得像是一場夢。回到房內,我們將身體浸入那池碳酸氫鈉的「美人湯」中,溫泉水質滑順地包裹著皮膚,將白日的疲憊悉數洗淨。窗外九月的夜晚風很輕,溫泉的蒸汽在空氣中緩緩升騰,將遠處的燈火暈染成模糊的圓圈。這種模糊感讓我想起,我們在關係裡也常有這樣的時刻——不知道未來會走到哪裡,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但只要能感覺到對方在身邊,那種不確定性反而成了某種期待。事實上,最讓人心動的不是找到了所有答案,而是發現有人願意陪你一起在沒有答案的夜晚裡,慢慢品嚐一份溫暖的料理。你忽然牽起我的手,手心的溫度剛好,我們像兩條原本平行但決定在礁溪這個點交會的線,就這樣靜靜地沉浸在水汽氤氳的夜色中。
月光落在溫泉池的表面,像是一塊被揉碎的銀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