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卡在感應區刷了三次，紅燈像是不耐煩的心跳一樣急促地閃爍。我們對視一眼，在走廊的靜謐中陷入某種滑稽的僵持，直到有人決定用肩膀直接撞開那扇門。這次旅行像根鬆掉的鞋帶，從下車那一刻起，就沒打算走在正軌上。十月的羅東空氣微濕，皮膚能感覺到某種黏稠而溫柔的包裹感，走在前往雀客嗨夫旅館的短暫路程裡，我們在潮濕的風中低聲打賭，誰會是第一個在夜市吃太多的那個。
冰箱裡有兩包果醋，冰得恰到好處。我們將它們分開，那股尖銳的酸味在舌尖輕巧地跳了一下，瞬間抵消掉剛才在路邊買的炸物所殘留的油膩感。事實上，這種隨機的酸甜比任何精心準備的晚餐都要來得真實。我們圍在寬敞的客廳區域，將夜市買回來的食物像祭品一樣攤在桌上，空氣中瀰漫著炸雞與甜品的混雜氣味，而我們唯一的正經事，就是吐槽誰買到的雞肉捲最乾。
「這房間的工業風也太強了吧，感覺我們像在水泥倉庫裡開會。」其中一個人癱在灰色的床單上，聲音被那面冷調的牆壁吞掉了一半。我們打賭這次旅行會有人能維持優雅到最後，結果不到半小時，大家都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把那些設計感十足的燈具當成隨意的掛衣架。在這種現代而寬敞的空間裡徹底耍廢，反而讓人覺得不必再假裝成一個得體的成年人。
最荒謬的是那個自動感應馬桶，我們走近時它忽然發出輕快的嗶嗶聲，隨即自動掀蓋，像是在對我們熱烈地打招呼。我們在那裡愣了三秒，然後爆笑出聲，覺得這條不聽話的棉線終於把我們帶到了最荒謬的時刻。還好有這個會唱歌的馬桶，不然這趟旅程可能會太像正常的觀光客，而我們最討厭的，就是那種被定義的『正常』。
洗完澡後，指尖殘留的歐舒丹香味在微風中輕輕飄散。我躺在寬大的床鋪上，盯著天花板看，感覺身體正一點一點地陷進柔軟的床墊裡。那種下陷的感覺極其安全，像是在深海裡緩慢漂浮，不需要思考明天要走哪條路，只需要聽著室友在隔壁低聲討論著明天要吃什麼早餐，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溫柔的波浪。
赤腳踩在蜂巢地磚上，那種沁心的涼意從腳心直接鑽到後腦勺，讓剛才在浴缸裡泡出的熱氣瞬間清醒。我感覺地磚的紋路在腳底輕輕地刮過，像是某種古老的密碼。雀客嗨夫旅館裡的安靜很特別，不是那種死寂，而是某種充滿期待的留白，而我們只需要負責在裡面漫無目的地亂走。
房間角落放了一台體重計，這絕對是這間旅館最殘酷的設計。我們在夜市大快朵頤後，輪流走上去，然後在螢幕跳出數字的那一刻集體陷入死寂。我們決定將這件事定義為『集體誤差』，然後心照不宣地把它推到最角落，假裝它從未存在。這種默契，或許就是朋友之間最堅固的防線。
離開前，我發現那個沒被繫緊的結終於被我們在羅東的街道上扯開了。十月的風吹在臉上，溫度剛好落在不冷不熱的臨界點，讓我想起剛才在房間裡大笑的聲音。我們沒有達成任何靈魂的升華，但我們發現彼此在出糗時的樣子，事實上比在照片裡刻意微笑時要可愛得多。
窗外的羅東，燈火正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 一定要試試房裡的果醋，對抗夜市美食的罪惡感很有用。
- 走到車站只要兩分鐘，推薦直接在門口租摩托車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