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個會鞠躬的白色怪獸
老二在踏入房間的第一秒,就完全無視了窗外三月宜蘭那抹溫柔的春光,他像個小偵探般直奔浴室。沒多久,我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巨大的驚呼,接著是毫無保留的瘋狂拍手聲。我走進去,看見他正對著那個自動感應的免治馬桶發呆。每次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馬桶蓋就發出輕微的機械運轉聲,緩緩地掀開。在他純粹的眼裡,這不是工業設計的便利,而是某種神祕且莊重的歡迎儀式。他試著後退一步,蓋子悄悄關上;再往前走,蓋子又禮貌地打開。他轉頭看我,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小燈泡,認真地問:「爸爸,這個馬桶是不是在對我鞠躬?」我愣在原地,心底忽然泛起某種酸楚的幽默感。我花了這麼多年在社會的商場裡,學習如何用得體且客氣的微笑與人打招呼,結果最能讓孩子感到感動的禮節,竟然來自一個冰冷的白色馬桶。
六角形地磚上的異世界遠征
老大則對房間的地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些復古的六角形圖案,在孩子眼中顯然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一張巨大的棋盤,或者說是通往某個未知異世界的秘密地圖。他脫掉鞋子,赤腳踩在微涼的瓷磚上,小心翼翼地跳著,規定自己絕對不能踩到線條,否則會被「地底怪獸」抓走。我看著他在那片幾何的地面上跳來跳去,身體重心不時地晃動,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企鵝,在工業風的空間裡地圖般地探索。後來,他們在冰箱裡發現了果醋,老二立刻將其定義為「力量藥水」,兩人分著喝,酸甜的液體在舌尖炸開,他們隨即在房間的小客廳裡大聲宣布,他們現在擁有了在羅東橫行無阻的超能力。
我原以為這次旅行會是一場關於文化與自然教育的修行,結果事實上,他們把 雀客嗨夫旅館 的房間變成了一個大型的遊樂場。他們把沙發當成堅不可摧的堡壘,把床單披在肩上當成英雄披風,將所有原本設計好的質感與簡約,全部用孩子特有的混亂給填滿了。這種混亂反而讓我覺得安心,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在這裡感到了絕對的自在。我們買了羅東夜市的烤玉米和炸雞回來,就坐在那個小客廳區域,空氣中瀰漫著焦香與油脂的氣味,看著他們邊吃邊討論下次要怎麼攻佔浴室的「鞠躬馬桶」。玉米上的鹽巴掉在地上,但在孩子們的邏輯裡,那是地圖上新標記的領土。
在草本香氣中找回失蹤的自己
等到兩個小怪獸終於在深色床單上睡熟,房間才真正回到了我的手中。我聽著他們規律且沉重的呼吸聲,感覺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安靜的重量。我走進浴室,將水溫調到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看著細密的水蒸氣慢慢模糊了鏡子。歐舒丹備品的香味在熱氣中散開,那種淡淡的草本氣息在指尖揉搓,讓剛才那場兵荒馬亂的疲憊,忽然間變得像是一場遙遠的電影。我躺在床上,感覺床墊的支撐力剛好接住了我僵硬的腰椎。三月的宜蘭,窗外還帶著一點點微涼的潮氣,但房裡的溫度被調得恰到好處,像一個溫暖的繭。
我回想起從羅東火車站走過來的兩分鐘路程,那種微濕的空氣貼在皮膚上的觸感,以及路邊不知名的小花在春風中輕輕搖晃的樣子。我就在那裡躺著,聽著室內極其細微的靜謐,偶爾能聽到遠處街道傳來的車聲,但那聲音被厚實的牆壁濾掉,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我發現,大人的度假事實上很簡單,不需要什麼宏大的風景,只要能有一個時刻,不用扮演「強大且正確」的父母,只要能在那種被精心包裹的舒適感中,徹底地消失三十分鐘。我看著天花板的陰影,想著明天或許可以帶他們去員山看桐花,或者就這樣在房間裡再多賴十分鐘床。這種不確定感反而讓我覺得很奢侈。我意識到,旅行最迷人的地方,或許不是我們去了哪裡,而是我們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發現了彼此身上那些被日常瑣碎掩蓋掉的、最真實的樣子。老二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清,但我感覺他應該是在跟那個馬桶道別。
月光落在六角形的地磚上,像灑了一地碎掉的銀幣。
- 建議帶著孩子在房間的六角形地磚上玩「跳格子」遊戲,將空間化作冒險地圖,大人則在旁記錄孩子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 晚餐後可步行至羅東夜市採買在地小吃,帶回房內的小客廳享用,營造孩子最嚮往的「秘密基地」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