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進一座巨大的冰涼蜂巢
七月的宜蘭,空氣是有重量的。走出羅東火車站的那一刻,高濃度的濕度像是一塊溫暖而沉重的濕毛巾,不由分說地拍在臉上,衣服在三秒鐘內就黏在背後,呼吸間帶著某種黏稠的草木氣息。老二在車上好奇地問:「爸爸,為什麼空氣在流汗?」我沒能回答他,只能牽著他快步走向雀客嗨夫旅館。
當玻璃門開啟,一股強勁的冷流猛然撞擊皮膚,那種瞬間的收縮感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短暫地停了一拍,像是從一個悶熱的夢境中被強行喚醒。在大人眼裡,這裡是接待處,是 Check-in 的行政流程;但在孩子眼中,這裡卻是一個巨大的、涼爽的秘密入口。他完全無視了櫃檯上的裝飾,而是被那些工業風的俐落線條與天花板上錯落的燈具深深吸引。他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這裡好像是蜜蜂的家。」我想,對於一個剛從三十度高溫中逃出來的孩子來說,任何有秩序且冰涼的地方,都像是一個可以藏起來、不被陽光發現的秘密基地。
關於六角形地磚與機器人的秘密探險
進到房間後,老大習慣性地開始檢查所有的抽屜,而老二則在地面發現了屬於他的新世界。他赤腳踩在那些復古的蜂巢式地磚上,六角形的圖案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呈現出某種淡淡的灰黃色,觸感冰涼而堅實。在他眼中,這不是地板,而是一張巨大的拼圖地圖。他開始嘗試著只踩在白色的邊緣上,並嚴肅地宣告:「如果踩到中間,就會被蜜蜂抓走!」我看著他在房間裡小心翼翼地跳躍,身體重心不時地晃動,最後因為失去平衡,整個人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他沒有哭,反而大笑起來,指著地上的六角形大喊:「我找到出口了!」
隨後,他發現了浴室裡的那個「機器人」。那台自動感應的免治馬桶,在老二眼裡顯然具有某種神祕的生命力。每當他走近,馬桶蓋會發出輕微的嗶嗶聲,然後緩緩地、像是在打招呼一樣掀開。他開始跟馬桶比賽,試著在馬桶蓋完全掀開之前趕快跳過去,在狹小的浴室裡打轉,笑聲在瓷磚牆面間迴盪。房間裡的工業風設計,那些冰冷的金屬支架與溫潤的木頭桌子交織在一起,對大人來說是設計感,但對孩子來說,這裡是可以攀爬、可以躲藏、可以隨意定義的遊戲場。他甚至對冰箱裡的果醋產生了濃厚興趣,搖晃著深紅色的液體,覺得那像是在實驗室裡才會出現的藥水。他把瓶子端正地放在桌上,認真地對著它低聲交涉,彷彿在與某個外星生物商量著接下來的探險計畫。
當世界縮小到只剩下我們兩個
等兩個小鬼終於在寬大的床鋪上睡著,四肢交錯地像兩隻剛出生的海豹時,房間才終於回歸安靜。我感覺到某種久違的、屬於成年人的真空狀態。我走進浴室,打開浴缸的水龍頭,看著水流迅速填滿空間,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歐舒丹備品的香氣在氤氳的水蒸氣中慢慢擴散開來,那是某種很單純的木質香,像是在森林裡走了一整天後,終於找到一塊乾淨的草地坐下來休息。
我把身體浸在水裡,感覺白天的疲憊像沙子一樣,隨著水流慢慢被洗掉。我想起白天在羅東夜市裡,老大因為不肯吃蔬菜而大哭,老二則試圖把所有的食物塞進嘴裡,我們在擁擠的人潮中焦慮地趕路,汗水將襯衫浸透,當時我覺得這趟旅行真是混亂得要命。但現在,看著他們熟睡的臉龐,以及房間裡淡淡的木頭香,我忽然覺得,那些混亂才是旅行的本質。我們以為在規劃一個完美的假期,但事實上,我們只是在共同經歷一場關於耐心的考驗。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果醋,喝了一小口,酸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像是在提醒我,生活不總是甜的。但這沒關係。在這個由雀客嗨夫旅館提供的冷氣與工業風線條包裹的小空間裡,我可以暫時放下「父親」這個標籤,只是一個在浴缸裡發呆的人。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想著明天或許還會繼續吵架,或許還會迷路,但只要能回到這個像蜂巢一樣溫暖的據點,一切似乎都變得可以接受。
孩子的手指在睡夢中輕輕勾住了我的衣角。
- 建議攜帶快乾材質的衣物,因為宜蘭的七月,汗水與突如其來的雨水是最好的旅伴。
- 推薦在房內準備一些在地小點心,讓孩子在探索完「蜂巢地圖」後能立刻填飽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