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出發前弄丟護照,結果你猜怎麼著,沒人弄丟,但我們三個人在抵達悅樂旅店門口時,發現竟然沒一個人記得誰拿了房間鑰匙。行李箱的輪子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發出單調且刺耳的喀噠聲,十月的風帶著一絲太平洋的鹹味,吹在臉上剛好是那種不需要外套但又不想穿短袖的尷尬溫度。我們站在櫃檯前互相指責,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滑稽的緊張感,最後發現鑰匙就夾在那個最愛抱怨的人的指縫裡,冰冷的金屬質感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誇張喔,這就是我們這趟旅程的完美開端。
我們跑去吃花蓮香扁食,點了那盤紅油抄手。紅油的色澤在白瓷盤裡像熔岩一樣晃動,燙口的湯汁濺到手背上的瞬間,那種辛辣的熱度直接把早晨的睏意給頂回來了。皮薄到幾乎透明的抄手在嘴裡爆開,鮮味跟辣味在舌尖激烈打架,我們誰也不讓誰地搶最後一顆,最後那顆抄手在盤底打轉,像是在嘲笑我們這群成年人竟然在為了一口食物爭執不休,而我們也心甘情願地陷入這種幼稚的快樂裡。
「你說這是冒險探索,結果我們在同一條巷子繞了三圈。」
「這叫深度體驗,你懂不懂什麼叫在地文化?」
我們在花蓮的街道上大聲吐槽,聲音在狹窄的巷弄間反彈,帶著某種釋放後的快感。說真的,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堅持要用直覺導航,搞不好早就到達目的地了。但那個轉角處忽然出現的舊書店,空氣中飄著陳舊紙張的霉味,以及店門口那隻睡得像塊石頭、在陽光下曬得金黃的橘貓,確實比地圖上的紅點更有意思。
在旅店的「同樂會」空間裡,我們決定來一場生死決鬥。一副撲克牌,三杯冰塊快融化、杯壁凝結著水珠的汽水。我們建立了一套極其複雜且毫無邏輯的得分規則,然後在第一局結束後就全部忘記了。最後演變成誰先笑場誰就要負責去樓下買宵夜。你都不敢信,那個平時在公司最正經的高階主管,竟然因為一張鬼牌而笑到從椅子上翻下去,撞在地板上的悶響伴隨著爆笑聲,那個畫面我至今都覺得是這趟旅行的最高光時刻。
半夜我們爬上屋頂露臺。十月的太平洋在黑暗中呈現出某種深不可測的墨藍,遠方的地平線被模糊得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彩,潮濕的空氣黏在皮膚上。風很大,把我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我們就那樣並排坐著,沒有人說話。這種安靜很奇怪,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而是我們終於不需要用笑話來填補空白的時刻。我們看著星空,覺得自己渺小得像顆沙子,但這種渺小反而讓人覺得很輕鬆,像是把所有壓力都交給了大海。
回到房間,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溫度剛好,帶著某種溫潤的觸感。房間裡的白牆很乾淨,我們大聲地討論著明天的行程,笑聲在空間裡反彈,感覺牆壁都被我們震動了一下。我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墊裡,感覺身體的重量被緩緩接住,像被雲朵包裹著。這裡的枕頭高度剛好能讓後頸放鬆,我聽著隔壁房間傳來隱約的嬉鬧聲,覺得這種不完全安靜的環境,反而讓人更有安全感。
我們在走廊上遇到一個戴著萬聖節南瓜頭套的旅人,大家面面相覷了三秒鐘,空氣凝固在那個荒謬的瞬間,然後我們竟然決定在便利商店買三個同樣奇怪的髮箍戴上。我們像一群迷路的小孩,在飯店的走廊裡走來走去,試圖測試誰的造型最崩潰。還好有這些蠢決定,不然這次旅行可能會變得太像一次正常的觀光,而我們最討厭的就是「正常」這兩個字。
離開的那天,我們在共享廚房裡分食最後一份早餐。陽光斜斜地照在餐桌上,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香和剛出爐吐司的焦香味。我們發現彼此的肩膀比來的時候低了兩公分,不是因為累,而是那種緊繃的社交面具終於被這座城市的風給吹散了。我們沒有約定下次什麼時候再來,但我們都知道,只要有人在群組裡發一句「我想出國但沒錢」,我們一定會再次集結在花蓮。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悅樂旅店的大門口。
- 記得去屋頂看太平洋,在那裡發呆半小時,你會發現生活沒那麼複雜
- 嘗試在同樂會空間跟陌生人打場牌,搞不好會發現對方比你更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