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在後座忽然大喊:「為什麼花蓮的風會把我的頭髮吹成鳥巢?」
我透過後照鏡看去,他那頭亂糟糟的髮絲在二月的冷風中瘋狂舞動,確實像個築巢失敗的麻雀。老大在旁邊翻著白眼,用某種大人的口吻堅持說,那是因為他剛才在車上睡太久,壓扁了靈魂。車內瀰漫著淡淡的車內香氛與孩子們特有的汗味,伴隨著輪胎碾過柏油路的低鳴,我忽然覺得,這種兵荒馬亂的開場,才是我們家旅行最真實的樣子。
在悅樂旅店的「同樂會」空間裡,老二正試圖在撲克牌遊戲中進行一場拙劣的作弊。他的小手在木質桌面下偷偷挪動,結果用力過猛,將一整疊牌像瀑布一樣掃到了地板上。我看著那些散落的碎片,心中忽然湧起某種釋然。我們總是習慣將行程表排得整整齊齊,試圖掌控每一個分秒,但事實上,這些意外掉在地上的碎片,才是孩子們記憶中最深刻的風景。我們在那裡坐了很久,沒有人贏得比賽,但笑聲卻在簡約的空間裡迴盪,久久不散。
我獨自走上屋頂的「放風去」露台,二月的東北季風毫不客氣地直接撞在臉上,帶著太平洋特有的鹹澀與清冽。眼前的海藍得深邃,像被誰打翻了一大瓶濃墨,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將天空與海洋揉成一片。冷風讓耳朵尖尖地發紅,我縮在厚外套裡,感覺身體被某種純粹的冷意包裹,而肺部則被新鮮的空氣填滿。或許我們不需要什麼完美的風景,只需要一個能讓呼吸變得很深的地方。我就在那裡站了五分鐘,聽著風聲將生活中所有的瑣碎與焦慮,一點一點地吹走。
我們去買了公正包子,用一張薄薄的白色紙袋裝著。在冷冽的空氣中,那團氤氳的白色蒸氣像個小小的暖爐,將指尖凍僵的寒意慢慢化開。咬下去的瞬間,麵皮的韌度與內餡的燙度剛好在舌尖交會,濃郁的肉香在口中散開,那是種最原始的溫暖。老二的嘴邊沾了一塊白色碎屑,像隻剛睡醒的小貓,對著我傻笑。這種簡單的飽足感,在旅途的寒風中,竟然比任何高級餐廳的晚餐都要讓人感到安心。
在「書想室」的角落,午後的光線被窗簾切成一條條金色的細線,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這裡有某種淡淡的紙張味道,像是舊書攤在陽光下曝曬後的氣息,安靜得能聽見心跳。我看到老大在那裡翻著一本不知名的圖鑑,指尖輕輕劃過粗糙的頁面,眼神專注。他平時總是吵著要玩平板,但此刻他安靜得像一隻在林間休憩的小鹿。我沒有走過去打擾他,只想著,原來安靜也可以是某種如此溫暖且有力量的陪伴。
老二戴上了那個花園鰻的髮箍,但因為太急,戴歪了,遮住了一隻眼睛。他對著鏡子非常滿意地宣布:「這樣比較像魚!」我看著那個歪掉的髮箍,忽然覺得它就像我們這次的旅行,雖然不夠精準,甚至有些凌亂,但卻如此真實。回到房間後,我們四個人擠在那張大床上,厚實的被子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帶來某種被包裹的安全感。聽著孩子們規律且沉穩的呼吸聲,我感覺心裡那個長期被生活磨損的小缺口,被溫柔地填滿了。
「窩樂」的客廳裡有著不屬於我們家的喧囂。那是來自不同城市、不同人生軌跡的人在低聲聊天,夾雜著笑聲與咖啡杯碰撞的輕響。我端著一杯溫熱的巧克力飲品,聽見隔壁桌的旅人討論著哪條路能看到更璀璨的星空。這種聲音很奇妙,像是在提醒我,除了身為父母這個沉重的角色,我也可以只是個單純的旅人。我們在那個空間裡待著,不需要刻意地交談,只要感受那種流動的陪伴,就足以讓心靈得到暫時的棲息。
我們並不完美,但我們在一起。
那張歪掉的髮箍,被隨意地丟在床頭櫃上,像個小小的紀念品。
- 建議帶著孩子去「同樂會」玩桌遊,讓他們在合法的混亂中釋放能量,找回純粹的快樂。
- 傍晚時分帶全家人上屋頂露台看海,在二月的冷風中感受太平洋深藍色的靜謐與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