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洗完澡就該乖乖睡覺
三月的花蓮,風裡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寒意,但皮膚能感覺到空氣正漸漸變軟。我們剛從媽祖遶境的人潮中抽身,身上還殘留著路邊煙火的硫磺味,以及一點點不知從哪裡飄來的灰塵。原本約好回到 悅樂旅店 後要立刻斷電休息,因為二二八連假的行程已經將體力榨乾,我們甚至在回程的車上打賭,誰先在床上睡著誰就贏。然而,當我們踏入那簡約舒適的住宿環境,在純白與原木色調的包圍下,原本的疲憊竟轉化成某種奇妙的亢奮。我們在房間裡對視了三秒,發現沒有一個人真的想睡。
搞不好是那種春天的躁動,或是因為剛看完滿山的桐花,心裡還殘留著某種沒被填滿的空白。最後是阿強提議的,他說既然已經這麼累了,不如累到極致。於是我們在半夢半醒間,由一個人負責開路,另外兩個負責在後面吐槽,一路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回來時,我們手裡拎著三個巨大的塑料袋,那種透明的薄膜在走廊的燈光下發出沙沙的聲響,聽起來比任何精心策劃的行程都要讓人興奮。我們將所有的戰利品——鹹蛋黃薯片、冷藏甜點,還有幾罐氣泡水——全部像倒垃圾一樣堆在床單中央。那層潔白的床單在那一刻變成了我們的臨時餐桌,而我們就這樣蜷縮在床沿,準備開始這場毫無意義卻至關重要的深夜盛宴。
關於卡路里與旅行意義的深夜辯論
「你剛剛在車上不是說,這次旅行要追求『極簡主義』嗎?」我指著阿強手裡那塊疊了三層奶油的巧克力蛋糕,語氣裡帶著一點幸災樂禍。
阿強正努力把蛋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回答:「極簡是指行李,不是指胃。而且事實上,在花蓮的深夜吃這個,才叫尊重在地文化。」
「尊重在地文化是指去便利商店買工業糖分?」另一個朋友小雅翻了個白眼,隨手撕開一包薯片。那種清脆的爆裂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大,大到我們下意識地看向房門,擔心會被隔壁房客投訴。但說真的,這種擔心反而讓我們覺得更刺激,像是回到了國中偷偷在宿舍吃零食的時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奶油香與鹹香的油炸味,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馨。
「我說真的,我們這次的行程規劃簡直是災難。」小雅一邊嚼著薯片,一邊開始清算我們之前的決定,「誰會想在連假高峰期去排隊看花?結果我們在車裡待了三個小時,只為了看那幾棵白色的樹。」
「但那些花真的很白啊,白到像是在發光。」我反駁道,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強詞奪理。
「誇張喔,你居然還在幫那個決定辯護。」阿強笑出聲,把最後一塊蛋糕推到我面前,「來,吃這個,吃完就不要再對這次旅行的邏輯進行任何分析了。我們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在明早退房前,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沒睡覺的喪屍。」
我們就這樣在床上互相吐槽,從誰的拍照角度最糟糕,聊到誰在遶境時走錯路走到了死胡同。那些在白天被禮貌掩蓋的真實想法,在深夜的氣泡水氣泡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我們發現,比起那些被濾鏡美化過的風景,這種能毫無顧忌地互相嘲笑的時刻,反而讓我們覺得彼此更近了一點。
塑料袋揉成球後的溫柔靜默
食物漸漸吃完,那些透明的塑料袋被我們隨手揉成幾個皺巴巴的球,孤零零地躺在床單的一角。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沉靜,只剩下冷氣機運作的低鳴聲。我們不再說話,就這樣並排躺在 悅樂旅店 那張觸感剛好、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的床墊上。我感覺到背後傳來某種踏實的支撐感,像是終於在這次混亂的旅程中找到了落腳點,枕頭溫柔地承接了所有關於疲憊的重量。
窗外是花蓮三月特有的夜晚,沒有城市裡那種令人焦慮的霓虹燈,只有某種深邃的、近乎濃稠的黑。我們聽著彼此逐漸變得沉重且規律的呼吸聲,意識到那場關於誰先睡著的打賭,我們全部都輸得徹底。但這種輸掉的感覺並不糟糕,反而像是某種釋然。不需要再去思考明天要去哪個景點,不需要再去對齊誰的步調,就這樣讓身體陷進床鋪裡,直到感覺不到四肢的邊界。
我想,旅行中那些被我們標記為「失敗」的時刻——走錯的路、排錯的隊、或是深夜裡的過量糖分——事實上才是最像我們的部分。我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行程來證明這次旅行很成功,只需要這樣一個能讓我們安心地互損、然後一起陷入深睡的空間。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秒,我感覺到小雅在旁邊輕輕地翻了個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聲音在深夜裡溫柔得像是某種默契。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白色的床單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銀色線條。
- 推薦嘗試花蓮在地便利商店的限定甜點,搭配無糖氣泡水最適合深夜吐槽。
- 建議在房間裡準備一些濕紙巾,因為深夜分食薯片後的指尖油膩感是唯一的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