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場抵達,兩種混亂的切片
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忘記帶東西,結果三個人都忘了充電線。抵達美侖大飯店大廳時,我正試圖在腦中排列出最有效率的入住流程,但我的計畫在看到那個寬敞到近乎奢侈的大廳時就崩潰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百合花香,與冷氣的乾爽交織在一起。我記得我一直在提醒他們不要把行李亂丟,但我的聲音被淹沒在朋友們對著窗外高爾夫球場發出的誇張驚嘆聲中。我盯著櫃檯人員遞過來的房卡,指尖感受到塑料冰冷的溫度,而身邊的人已經在討論等一下要去哪個角落大睡一場。對我來說,那個時刻是關於如何將這場混亂重新整理成一個像樣的行程。
我記得進大廳時,那種感覺就像是闖進了一個巨大的、被精心修剪過的夢境。十一月的冷風被隔在厚重的玻璃門外,腳下是深色地毯,厚到能將腳踝沒入一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地板進行一場緩慢的對話。我完全沒在聽那個自稱「規劃者」的朋友在碎碎念什麼,我只注意到陽光透過高窗灑下來,將地毯上的纖維照得像細小的金針。我們三個人在走廊上推著行李箱,輪子滾動的低鳴在安靜的空間裡迴盪,我們甚至開始比賽誰能用行李箱在轉角處漂移得最遠。那個時刻,我覺得我們不需要任何計畫,只需要這片能讓我們隨意打滾的空間。
同一碗紅油,兩種味覺的記憶
我們去吃那家在地人推薦的香扁食,我點了紅油抄手。紅油在雪白的皮上打轉,呈現出某種危險但迷人的深紅色,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抽象畫。第一口咬下去,辛辣感在舌尖猛然跳了一下,隨後是鮮蝦在口中爆開的紮實感,那種滾燙的熱度直接衝到天靈蓋,讓我意識到十一月的花蓮確實需要這種溫度來對抗。我記得我仔細觀察著湯底中浮著的微小油花,思考著這種辣度是如何精準地勾起食慾的。事實上,我當時在心裡給這碗抄手打了一個高分,並決定這是我這趟旅行中最高光的味覺記憶。
說真的,我對那碗抄手的味道記憶很模糊,但我記得對面那個自以為很能吃辣的朋友,在吃下第三顆抄手後,臉色從正常轉為淡粉,最後變成某種誇張的熟蝦色。他試圖維持冷靜,但鼻尖上的汗珠出賣了他,他不停地吞嚥,眼睛瞪得像圓形,然後猛然抓起桌上的冰水狂喝,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們三個對著他那幅窘態大肆吐槽,笑聲大到讓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對我而言,那碗紅油抄手不是關於味道,而是關於我們如何把一個簡單的午餐,變成一場關於「誰才是辣王」的失敗挑戰賽。
我們唯一達成共識的靜謐
在美侖大飯店的房間裡,我們終於達成了一項協議:誰也不要試著叫醒另一個人。浴室裡瀰漫著天然木質香氛,TOTO 感應溫暖馬桶的體貼讓身體在寒意中舒展。房間的寬度夠我們三個在裡面玩一次糟糕的快閃舞而不會撞到牆,赤腳踩在地板上的溫度剛好,不會冰到縮腳。最不可思議的是那張床,它擁有某種能讓人瞬間失去所有意志力的魔力。當我們把自己扔進被窩裡,身體被柔軟的纖維包裹,感覺脊椎的僵硬被慢慢推開,就像是一塊被揉爛的麵糰。窗外的高爾夫球場在十一月的斜陽下,褪成了如同舊照片的黃綠色,海邊的風在遠處低鳴。我們在那裡躺著,沒有人說話,只是感受著彼此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緩緩沉澱。這種不需要經營的沉默,才是我們之間最奢侈的相處方式。我們不需要假裝在探索,只需要承認我們現在只想變成三隻懶惰的貓。
半夜三點,有人在黑暗中輕輕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嚕,我們同時笑了。
- 建議在十一月的清晨,赤腳走在飯店的花園草皮上,感受那種微涼的潮濕感。
- 嘗試在房間窗邊發呆十分鐘,看海線如何慢慢地吞掉高爾夫球場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