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八月,與一場失控的華麗開端
八月的台東,空氣黏稠得像沒化開的糖漿,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某種潮濕的重量。我們推著三個巨大的行李箱,輪子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發出單調的滾動聲,在烈日下緩緩駛入 Sheraton Taitung Hotel 的大廳。那一刻,冷氣的涼意如同猛然撞擊的潮汐,將我們包裹,那種極端的溫差讓毛孔瞬間收縮,舒服得讓人想在門口就這樣站上五分鐘,任由汗水在涼風中緩緩凝固。
混亂在這一刻正式拉開序幕。老二在等待電梯的空隙,忽然堅持要穿上剛從行李箱翻出的白色浴袍。那件衣服對他而言大得誇張,寬大的下襬直接拖在光亮如鏡的瓷磚地上,他每走一步就得吃力地往上提一次,像隻努力模仿大人的小企鵝,在寬敞的大廳裡笨拙地搖擺。老大則試著幫我整理散落的雜物,但事實上,他只是在把東西從一個袋子移到另一個袋子,眼神中帶著某種認真卻毫無方向的純粹。我拿著房卡,看著周圍奔跑的孩子和忙碌的家人,心裡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拉鋸戰:一邊是我想著要趕快前往鐵花村的精密行程表,另一邊則是老二在浴袍裡打滾的、毫無邏輯的快樂。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柑橘香,將窗外正氣路上的燥熱與喧囂,溫柔地隔絕在厚重的玻璃之外。
掉進塑料海洋裡的行程表
我們原本計畫在黃昏前就出發逛夜市,但當老二在經過兒童遊戲室時,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點燃的燈泡。在那一瞬間,我手裡那份精心設計的行程表失去了所有權威,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廢紙。他像顆小炮彈一樣直接飛進那個巨大的球池裡,五顏六色的塑料球在他周圍翻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將他的小身體完全淹沒,只剩下一隻小手在球海中揮舞,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慶祝。他在裡面興奮地大喊:「爸爸!我變成魚了!」
老大則在旁邊專心地操縱著那台電動賽車,雖然他轉動方向盤的力道大得驚人,結果車子卻緩緩地開向牆角,在距離牆壁僅三公分的地方猛然停住。他愣了兩秒,隨即爆出一陣爽朗的大笑。那種毫無目的的浪費時間,讓我想起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單純地生活了。隨後,我們在飯店內發現了戶外泳池,湛藍的水面在陽光下閃爍,孩子們對水的渴望瞬間蓋過了對景點的嚮往。到了晚餐時間,阿力海百匯的熱氣將我們溫暖地包圍。我記得那碗現煮海鮮粥的溫度,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舀起一匙,鮮甜的蝦味在舌尖散開,伴隨著台東米苔目那種滑溜溜、帶著米香的口感,在口腔裡輕輕跳舞。老二的臉上沾了牛肉湯的湯汁,他用小手胡亂抹掉,然後滿足地打了一個嗝,讓旁邊的客人忍不住微笑。事實上,這才是我期待的旅行——不是在打勾清單上完成任務,而是這份混亂而溫暖的飽足感。
浴室的水霧,與成年人的深呼吸
直到孩子們終於在寬大且柔軟的床鋪上睡熟,房間才真正回到了我們手中。室內的燈光被調至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安穩的靜謐,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遠處傳來微弱的市區喧囂。我赤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感覺腳趾被溫暖地包裹著,那種觸感像是在輕聲告訴我:現在,你可以暫停了。
我將身體浸在浴缸裡,水溫剛好,細小的氣泡在皮膚表面跳躍、破裂,洗去了這一整天奔波的疲憊。我看著水蒸氣在鏡子上凝結成模糊的白霧,忽然覺得,那些在行程表上標記的「必須去」,事實上都沒有現在這場沉默來得重要。我坐在窗邊,看著正氣路上的霓虹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台東的夜晚帶著某種很乾淨的冷,透過玻璃滲進來,讓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我們沒有聊什麼深刻的話題,只是靜靜地坐著,分享一個眼神。這種時刻,就像是在兵荒馬亂的生活中,有人幫你撐起了一把傘,讓你可以在雨停之前,心安理得地發個呆。我知道明天老二又會把房間搞得像個戰場,但現在,我只想在這種近乎奢侈的安靜裡,多停留一會兒,感受這份久違的、屬於成年人的呼吸空間。
捨不得關上的房門
退房的時候,老二依然穿著那件太大的白色浴袍,這次他學會了把袖子捲起來,雖然走起路來依然走走停停。他抱著從遊戲室帶出的一個小玩具,對著櫃檯人員揮手,臉上寫著強烈的不捨。老大則在幫我檢查有沒有漏掉的東西,他發現了一隻掉在床底的襪子,然後認真地把它遞給我,像是在完成一個至關重要的任務。我們走出 Sheraton Taitung Hotel 的大廳,再次迎接八月的烈日,但這次我感覺心裡很滿。
那場關於「計畫」與「本能」的拉鋸戰,最後是以本能完勝告終。我看向身邊這群亂糟糟的人,忽然覺得,旅行的意義或許不在於我們去了哪裡,而是在於我們如何一起在失控中找到平衡。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建築,心裡想著,下次我們得帶更多件太大的浴袍來。
- 建議在傍晚時分步行至鐵花村,感受音樂在巷弄間流動的感覺,那是台東最溫柔的時刻。
- 早餐一定要試試在地食材的米苔目,記得在湯頭最燙的時候入口,感受那種純粹的在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