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11 點,陽光在白色床單上畫出一個矩形
三月的台東,空氣裡還帶著一點點沒散盡的濕氣,走在街上,能感覺到微風在皮膚表面輕輕地打轉,像是某種溫柔的試探。我們剛從外面走回來,228 連假的街道被遶境的人潮填滿,那樣的熱鬧讓人的感官處於某種高度緊繃的狀態,肩膀不自覺地聳起,呼吸變得淺而快,彷彿被捲進了一場巨大的、喧囂的漩渦中。但當房門關上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作的低鳴,那種寂靜像是一層透明的薄膜,將我們與外界的嘈雜徹底隔絕。
我感覺到肩膀那塊僵硬的肌肉,像是一塊冰在春日陽光下慢慢融化,終於沉了下來。我們沒有立刻開燈,就這樣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感受著腳心傳來的微涼,那種觸感讓心跳漸漸回歸平穩。這次入住的行政家庭房空間寬敞得令人驚訝,房間大到讓我的咳嗽聲都產生了輕微的迴響,這種距離感反而讓我們覺得安全,像是擁有了一個暫時逃離世界的秘密基地。你直接倒在床上的樣子,讓我想起某個剛睡醒的午後,身體完全地交給重力,陷進那層厚實且帶著淡淡洗滌劑香味的白色布料裡。我就站在床邊看著你,看著陽光在床單上緩緩移動,像是在計算我們之間還剩下多少空白的時間,而我只想讓這塊矩形的光影永遠停駐在此刻。
想起早上的阿力海百匯,那碗海鮮粥的溫度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米粒被煮得適中,帶著海水的鹹甜與鮮味,在舌尖化開。而那盤台東米苔目,口感滑順地在舌尖溜走,甜味並不濃烈,反倒像三月的春風,輕輕地拍拍臉頰就走開了。我們當時對坐著,沒有聊什麼深刻的話題,只是分享著對那盤甜點的疑惑,那種不需要用話填滿的時刻,反而讓我覺得我們離得很近。或許,旅行中最奢侈的不是看了多少風景,而是發現我們竟然可以這樣安靜地共處,在彼此的呼吸聲中,找回某種久違的、不需要證明什麼的自在感。
晚上 11 點,玻璃電梯將我們緩緩送回地面
從鐵花村散步回來的時候,腳步有些沉,但心裡卻很輕。夜晚的台東市區有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慵懶,空氣中混雜著夜市的油煙味與淡淡的草木香,像是這座城市在深夜裡緩緩吐出的氣息。我們走在正氣路上,不需要地圖,就這樣隨意地走著,直到看見 Sheraton Taitung Hotel 那座像燈塔一樣亮著的建築,在深藍色的夜幕中顯得格外溫暖。進到大廳,那種富麗堂皇的視覺衝擊在三月的深夜顯得格外溫柔,曖昧的燈光讓彼此的輪廓變得模糊,卻也讓眼神變得更專注,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對方的存在。
我們在玻璃電梯裡,忽然像兩個孩子一樣,偷偷比賽誰能先發現大廳裡還在忙碌的職員,你笑得肩膀抖動,那種沒心沒肺的快樂,讓我們在這一刻完全忘記了現實生活中的那些瑣碎與壓力。回到房間後,我們決定一起泡個澡。熱水衝擊皮膚的瞬間,我感覺到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在氤氳的水霧中緩緩釋放。洗浴用品的泡沫在指尖細膩地揉碎,帶著淡淡的草本香氣,水溫讓緊繃的皮膚重新變得柔軟。你靠在浴缸邊,眼睛閉著,睫毛在水氣中微微顫抖,我發現原來我們之間最舒服的距離,就是這樣觸手可及,卻不需要任何承諾,只要感受彼此的體溫在水波中交融。
我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遠處傳來零星的車聲,像是遙遠的潮汐。房間裡的安靜像是一層厚厚的毯子,把我們完整地包裹起來。我感覺到你的呼吸逐漸變得深長,與我的節奏漸漸同步,這種同步感讓我想起在頂樓酒吧看著市區燈火熄滅的寧靜。我們不需要討論明天要去哪裡,也不需要計畫之後要如何,只要現在這個瞬間,我們都感覺到自己是被接納的。事實上,我並不確定我們是否能一直這樣同步,但搞不好,這種不確定感才是最浪漫的地方。我們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在一個精心設計的空間裡,找回了對彼此最原始的好奇心,像是在一片荒原中重新發現了一口清泉。
月光落在窗簾的褶皺裡,我們在安靜中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