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在車上忽然問:「大海是怎麼被填滿的?」我們對視了一眼,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發現自己竟然也答不出來。這大概就是家庭旅行的常態:你以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領隊,事實上,你只是個被孩子們用好奇心追著跑、隨時準備被問倒的隨行人員。當車子緩緩開進 烏石港 OA HOTEL 的停車場,我感覺到在狹小車廂內維持了三小時的緊繃感,在看見飯店那抹明亮且純粹的藍色時,忽然像被剪開了一個小縫隙,讓疲憊得以悄悄地流出。
為什麼要帶著孩子,在海邊經歷一場溫柔的混亂?
說真的,帶著小孩旅行,本質上就是某種對體能與耐心的極限測試。但當我們推開房門的那一刻,我被這裡的藍色吸引了。那不是那種刻意營造放鬆感的淺藍,而像是某種深海在某個瞬間決定搬進室內,將寧靜與寬廣一同封裝在牆面上的色調。老大堅持要帶著那個會發光的恐龍玩具,在明亮的客房地板上瘋狂奔跑,腳步聲在空間裡迴盪,像是一場小小的鼓點。我站在陽台上,感受著從海邊吹進來的風,那風帶著一點點被陽光曬熱的鹽味,正好中和了室內冷氣的冷冽,讓皮膚感受到某種奇妙的溫差。
我們在房間裡展開了一條巨大的海灘浴巾,那是我們這趟旅行的臨時中心。身為父母,我們下意識地試圖把浴巾鋪平,想在旅途中維持一點點居家生活的秩序感,但孩子們很快就將其定義為「超級披風」或「秘密基地的地毯」。我看著他們在藍色空間裡翻滾,忽然意識到,這種拉扯事實上挺可愛的。在這裡,我們不再需要扮演那個無所不能、永遠正確的「完美父母」,只要允許每個人都稍微亂掉一點。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的溫度剛好,不冰也不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獨自旅行時,那種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的輕盈感。或許,這才是我們帶孩子來的真正原因——在對方的混亂中,重新找回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樣子。
孩子眼中的世界,是不是只有那座能捕捉遊艇的溫泉池?
孩子對空間的感知總是比大人直接且純粹。他們不在意房間有多少坪數,也不在意設計風格,但他們對頂樓的海景溫泉泳池有種近乎執著的熱愛。六月的陽光強烈得近乎透明,水溫恰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孩子們跳進水裡的聲音,像是在對這個夏天發出的一場宣告。我坐在池邊,看著他們在水面上拍打出白色的泡沫,那種破碎的水聲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溪邊玩水的午後,時間彷彿在那時就停止了流動。
有個瞬間特別觸動我。老二戴著一副大得離譜的太陽眼鏡,趴在池邊,認真地伸出小手,試圖把遠方烏石港裡那些白色的遊艇「捕捉」過來。他一邊抓一邊小聲地嘀咕:「我要把那艘最大的抓回家。」那一刻,港口的遊艇看起來像散落在藍色綢緞上的豆腐塊,而這個孩子竟然以為自己擁有掌控大海的魔力。這種沒來由的自信,是我們這些大人在董事會或會議室裡,被現實磨平後早就弄丟的東西。我們在水裡打鬧,衣服被水浸透後的重量讓身體變得沉甸甸的,但心卻出奇地輕。我感覺到水珠在皮膚上乾掉後留下的微鹹觸感,以及孩子們因為興奮而變得紅撲撲的臉頰。這裡的風很大,大到能把所有的煩惱都吹成碎片,最後變成一些不再重要的小事。我們不需要討論行程表,只需要決定下一秒要怎麼濺起更大的水花。
當車窗再次關上,我們會把什麼樣的記憶留在這裡?
離開前,我們在附近買了幾顆熟透的芒果。金黃色的果汁滴在孩子的手指縫裡,黏膩地貼著皮膚,但他們毫不在意,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線。我想起在海邊衝浪時,那條巨大的浴巾被沙子填滿,我們試圖拍掉沙子,結果沙子反而飛到了彼此的臉上,然後我們全部大笑起來。那種毫無防備的笑聲,比任何精心策劃的風景都要深刻。
我發現,我們真正記得的往往不是那些名勝,而是這些亂七八糟的瞬間。是老二在走廊裡披著浴袍跑來跑去的身影,是老大因為不想洗頭而噘起的嘴巴,以及我們在 烏石港 OA HOTEL 的藍色房間裡,因為一件小事而產生的爭執,最後又在一個擁抱中化解。我們把這份混亂留在烏石港,但把某種關於「在一起」的確定感帶回了台北。旅行的意義或許不在於我們看到了什麼,而是在於我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發現了彼此。那條浴巾雖然還是沒晾乾,帶著淡淡的潮濕與海鹽味,但它像是一個紀錄本,記錄了我們如何一起在海邊弄髒衣服,然後在溫暖的水池裡洗淨,最後帶著滿身芒果味,心滿意足地回家。
陽台上的最後一抹餘暉,將藍色的牆壁染成了淡淡的紫色。
- 建議在下午四點左右前往頂樓溫泉池,那時的光線最溫柔,能拍到孩子捕捉遊艇最自然的模樣。
- 記得準備一條夠大的浴巾,它不僅能吸水,還能變成孩子們在房間裡最強大的想像力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