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深夜不需要進食的
五月的台東，空氣裡有某種說不出的黏稠感，像是海水的鹹味與山谷裡百合花的甜香在潮濕的風中攪在一起，將皮膚緊緊包裹。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尋找螢火蟲的路上迷路，結果我們都錯了，是三個人一起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在那個幾乎沒有路燈的山徑上，周圍只有濃稠的黑與不時傳來的蟲鳴，我們以為自己快要觸碰到夏天的邊緣，事實上，我們只是在某個農家的後院繞了三圈，還被一隻不知名的雞追了大概五百公尺，尖叫聲在寂靜的鄉間顯得格外突兀。
回到地景澤行館的時候，大家都處在某個極限的臨界點。開車進入地下停車場，看著螢幕上紅色的剩餘車位數字跳動，那種機械式的精準感，在當時顯得格外奢侈。我們拖著行李往大廳走，那裡的香氛味道很特別，帶著某種像剛刷完牙般的清涼感，或是某間維護得極好、亮到反光的空間感。就在進門的那一刻，其中一人被自己的行李箱輪子絆了一下，整個人像隻受驚的企鵝一樣往前傾，結果我們三個人在安靜的大廳裡爆笑出聲，笑到幾乎忘了我們還處在飢餓的邊緣。這種低級的幽默感，搞不好才是這趟旅程最像我們的部分。我們決定不去管什麼精緻的晚餐，直接衝到市區買了一堆看起來很隨意的在地小吃，像是在進行某種深夜的補給作戰，把所有能買到的豆製品全部塞進塑膠袋裡，像是在搬運某種重要的軍備。
關於導航、豆腐與模糊的青春
房間是簡潔的當代風，白色牆面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冷淡，但這反而給了我們某種可以隨意製造混亂的許可。我們把所有買回來的食物攤在床邊的地板上，塑膠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說真的，你剛才指路的時候，眼神裡充滿了自信，但你的方向感大概跟我的數學成績一樣糟糕。」
「你猜怎麼著？那隻雞事實上是在幫我們指路，它只是覺得我們走太慢了，所以才用它的方式催促我們。」
我們一邊吐槽，一邊分食著那盤剛買的炸豆腐。豆腐的外皮被炸得微焦酥脆，咬下去的瞬間，內裡的燙度剛好在臨界點，帶著某種樸實的豆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我們討論到母親節送的禮物是不是太過敷衍，討論到快到來的端午節是不是該準備好對抗親戚的問候，然後話題忽然轉向了那些我們在白天不敢觸碰的、關於未來的不確定感。
「我總覺得自己像個沒被對焦好的鏡頭，看什麼都模糊。」
「沒關係，我們現在就在台東，這裡的風很大，模糊一點反而比較像在度假。」
我們在房間裡橫七豎八地躺著，腳趾頭頂著冰涼的瓷磚，手裡還拿著半杯沒喝完的豆花。豆花的甜度不高，反而帶著一絲清爽，像是在安撫我們剛才在山林裡受到的驚嚇。對話在笑聲與抱怨之間跳躍，沒有人試圖給出答案，也沒有人要求對方必須變得更好。在那一刻，地景澤行館的房間不再是一個住宿空間，而像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讓我們可以把那些在城市裡必須扣緊的扣子，暫時全部解開。
胃飽足後的溫柔空白
當最後一塊豆腐消失在塑膠袋裡，房間裡忽然陷入了某種很舒服的沉默。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件剛好尺寸的寬鬆衣服，將我們三個人包裹在其中。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台東市區在深夜裡漸漸沉入睡眠，只有遠處幾盞路燈在眨眼。事實上，我發現這裡最迷人的地方，並不是它那些現代化的設施，而是它能提供某種讓混亂變得安靜的容器感。
我轉過身，看著那張被我們搞得亂七八糟的寬大床鋪，白色床單上留著幾個淺淺的壓痕。由於衛浴分開的設計，浴室成了我們輪流洗滌疲憊的私密空間。我浸在那個蠻大的浴缸裡，感受著溫熱的水流將皮膚上殘留的野薑花味與汗水一點點洗淨，水霧氤氳中，剛才的爭吵與吐槽都變成了某種溫柔的背景音。我感覺到某種很輕微的滿足感，不是因為我們完成了什麼偉大的目標，而是因為我們在一次徹底的失敗行程後，依然能在地板上分享同一盤豆腐。
搞不好，旅行的意義本來就不是為了抵達某個景點，而是為了在某個半夜兩點，發現自己還能跟這群傻瓜一起笑得這麼大聲。我躺在床上，感受著床墊對脊椎的支撐，那種觸感讓我想起生活事實上可以很簡單，只要有一個能讓你坦然失敗的地方，以及幾個願意陪你一起失敗的朋友。
月光落在白色床單的褶皺裡，像是一封沒寫完的信。
- 試試市區路邊的炸豆皮，趁熱吃，外皮的酥脆感會讓你忘掉導航失敗的痛苦。
- 深夜若還想吃甜點，找一家在地豆花店，選最簡單的傳統口味，最適合在房間裡聊天時慢慢品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