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真的要去追熱氣球嗎?」
「不知道,或許吧。」你低著頭看著腳尖,聲音小得像是在問自己。我們站在南豐鐵花棧的大廳裡,彼此的肩膀還黏在一起,那是七月台東特有的溫度,空氣潮濕得像是能被直接揉成一團。我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感覺冷氣的風從上方吹下來,將後頸的汗珠吹得微微發涼。我們對看了三秒,誰都沒有移動,在那種不確定的沉默裡,我發現我們事實上都在等對方先決定這趟旅行的節奏。
像撕掉潮濕貼紙一樣的緩慢
進到房間後,我發現這裡的安靜有某種重量。南豐鐵花棧的客房寬敞得令人意外,明亮的燈光將午後的慵懶悉數照亮,地板的溫度剛好落在涼與冷的臨界點,赤腳踩上去的瞬間,感覺整個人才終於從那個被太陽曬到發燙的城市裡抽離。房間的寬度足夠讓我們在不需要刻意避開對方的情況下,各自走到窗邊和床尾。我看向窗外,七月的陽光把街道曬成某種近乎透明的白色,而房間內卻是另某種被陰影溫柔包裹的灰藍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洗滌劑香氣,混合著窗外若隱若現的海鹽味,讓這裡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真空地帶。
這種感覺,就像在玻璃窗上撕掉一張被雨水浸濕的貼紙。你不能猛力拉扯,否則會撕破,得用指甲輕輕地、耐心地從邊緣一點一點地撥開。我們在這次旅行中也是如此,試著在那些熱鬧的嘉年華與音樂祭之間,撥開那些「應該要開心」的期待,去尋找一點點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真實。事實上,我並不確定我們是否真的需要那些壯麗的風景,我只在意此刻你脫掉鞋子時,腳踝處留下的那一圈淺淺的紅印。
記得剛才在海濱公園吃的那塊黃記蔥油餅嗎?那是種很奇怪的記憶,鹹香的油蔥味混合著海風的鹹澀,我們邊走邊吃,手指上沾著一點油光。忽然間,你笑著指著我嘴角的一塊碎屑,然後我們在那種毫無意義的瑣碎中,感受到了某種久違的鬆弛。我走進浴室,看著那個寬敞的大浴缸,想像著將身體完全浸沒在溫水中的感覺,讓所有在旅途中的緊繃與疲憊,像鹽分溶解在海水中一樣,慢慢地消失不見。當我回到房內,手指觸碰到雪白床單的微涼觸感,那種細膩的織物在皮膚上滑過,像是某種無聲的撫慰。我不小心把剛才剩下的碎屑掉在床單上,你愣了一下,然後我們對視著,同時低低地笑出聲來。那個小小的污點,反而讓這個空間變得像家一樣,不再是個冰冷的住宿地點。
我躺在床上,聽著冷氣運轉時發出的規律嗡鳴聲。有些人或許會覺得那是噪音,但在我耳中,那聲音像是一個緩衝區,幫我們擋掉了所有外界的喧囂,讓我們可以心安理得地陷入某種不需要交談的沉默。我們不需要討論明天要去哪裡,也不需要計劃如何讓這趟旅程變得「完美」。在那種近乎透明的安靜裡,我感覺到你的呼吸在我的身側緩緩起伏,那種同步的節奏,比任何精心設計的行程都要讓我感到安心。我們不需要成為什麼,只要在這裡,做兩個在七月午後暫時失蹤的人就好。
我們在半夢半醒間,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牽著,直到沉入夢境。
- 如果明天早上起來覺得太累,我們就放棄熱氣球,在房間裡多睡一個小時吧。
- 走在中華路的時候,記得牽緊我的手,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下一個轉角走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