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在房間裡跑成圓圈,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咚咚咚,像是一場小小的鼓點。他忽然停下來,歪著頭問我,為什麼這裡的床比家裡的還要大。我輕聲告訴他,是因為這裡需要足夠大的空間,才能裝下你們所有的惡作劇。他試著跳上去,整個人像個巨大的棉花糖被白色床單吞沒,隨後決定在那裡滾三圈,直到頭暈目眩地大笑。我看著他,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探索空間」,但事實上,他可能只是在測試地板的摩擦力與床墊的彈性。
我將身體緩緩浸在浴缸裡,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像是一層溫暖的薄膜將我與世界隔開。肩膀塌下來的那一刻,我感覺這幾年死死撐著的那個「完美家長」的姿勢,終於可以暫時卸下了。浴室裡的霧氣氤氳,將鏡子遮得模糊不清,我看不見自己的臉,卻能感覺到心跳在水聲中慢了下來。這種空白的狀態,比任何精心設計的行程表都讓人安心。我閉上眼,聽著水滴落在瓷磚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洗淨了所有關於日常的焦慮。
窗外是1月的東北季風,風在玻璃窗邊低吼,帶著某種不安的躁動。房間裡卻安靜得能聽見孩子們細碎的呼吸聲。老大在低聲跟老二爭論,誰能分到更多塊早餐的吐司,那種小小的、瑣碎的權力鬥爭,在冬天的早晨聽起來,反倒有種奇怪的溫馨感。空氣中瀰漫著烤吐司的焦香味,我們不需要達成共識,只要還在同一個屋簷下就好。那些關於吐司邊緣的爭執,在大人眼裡,事實上是這趟旅程中最生動的風景。
我們去了正氣路上的老店,鹹冰棒在舌尖緩緩化開,鹹蛋黃的濃郁與牛奶的清甜在口中撞擊,產生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在18度的冷風裡吃冰,老二被凍得縮起肩膀,但眼睛亮得驚人。他說這味道「很奇怪但很好吃」。我想,生活大概也是這樣,那些不協調的片段,湊在一起反而成了最深刻的記憶。如果你問我這是不是合理的冬日飲食,我想,在台東,合理這兩個字根本沒有意義,只有「感受」才是真實的。
早晨六點的陽光,斜斜地切進房間,將室內分割成明暗兩截。細小的灰塵在光束裡緩慢地跳舞,像是在慶祝一個寧靜的開端。我看著孩子們睡得四肢大開的樣子,床單被踢得亂七八糟,那些凌亂的摺痕,比我們出發前在Excel裡列出的精準行程表,要真實得多。光線在皮膚上緩慢移動,溫暖且不急促。我忽然發現,原來放棄控制權,允許生活陷入混亂,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
那個獨立的洗手台,成了我們這趟旅程的「和平協定區」。我負責洗奶瓶,另一半負責安撫剛醒來大哭的孩子。水流聲掩蓋了尖叫聲,我們不需要對視,就能透過彼此的動作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這種默契,是在無數次換尿布和收拾玩具中練就的生存本能。一個小小的洗手盆,分擔了家庭旅行的一半壓力。我在心裡偷偷想,要是所有飯店都能把洗手台分開,或許這個世界的離婚率真的會下降一點。
深夜的南豐鐵花棧,孩子們終於在深沉的睡夢中停止翻滾。我們兩個人坐在寬敞的床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窗外的台東市區逐漸安靜下來。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海水的鹹味,那是從海岸線被風吹來的信號。我們對視了一眼,相視而笑,沒有人提到明天要早起去迎曙光。此刻的寧靜,是我們給彼此最好的禮物。我們不需要討論這趟旅行是否「成功」,只要大家還能躺在南豐鐵花棧這張大床上,就算贏了。
孩子在睡夢中抓住了我的手指,像抓住了整個冬天。
- 建議帶一件寬鬆的針織外套,1月的台東風很大,但穿在身上的溫度最重要。
- 試著把行程表撕掉,跟著小孩在房間裡滾一圈,你會發現那才是旅行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