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把導航搞錯,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全部都錯了。五月的台東天空忽然決定開個玩笑,細密的雨絲將地圖淋得模糊,我們四個人縮在車裡,盯著導航上那個緩慢轉圈的藍色箭頭,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皮革與冷氣交織的悶味。最後我們在娜路彎大飯店的橘色門口集合,每個人都像剛從水槽裡撈出來的落湯雞,對視三秒後,所有尷尬在一個人的噴嚏聲中爆笑出聲。
在咖啡廳點了一杯甘蔗咖啡,那種甜味很直白,不像精緻甜點的矜持,反而像小時候在路邊攤喝到的純粹。冰塊在玻璃杯底碰撞出清脆的叮噹聲,配上窗外被雨洗過、濃郁得近乎深綠的樹叢,感覺感官被強行調低了頻率。事實上,我們並不在意咖啡是否頂級,我們在意的是這杯液體甜得剛剛好,能掩蓋掉剛才在車內爭吵時,殘留在嘴裡的苦澀。
「我們這次來是為了尋找自我成長吧?」某人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飯店浴袍,袖子長到蓋住手指,像個沒長大的小孩。我看了他一眼,說:「你指的成長,是指在自助餐區多拿兩盤烤鴨嗎?」他愣了一下,然後很坦然地對著盤子點頭。我們說好要來場深刻的探索,結果發現最深刻的體驗,竟然是發現彼此在面對美食時,都能如此一致地放棄自律,將胃撐到極限。
我們討論要嘗試那個星空天浴,想像中應該是某個充滿詩意的夜晚,大家對著星空沉思。但現實是,我們在爭論誰會先在肥皂泡裡滑倒,然後被另一個人拍成照片發到群組裡嘲笑十年。這種不需要維持形象的默契,或許才是這趟旅程最奢侈的部分,在溫熱的水汽中,我們終於不需要扮演那個在辦公室裡得體且專業的成年人。
清晨六點,我提前醒來,走在靜謐的走廊上。空氣裡有某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野薑花香,混合著海風特有的鹹味。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顏色是淡淡的灰藍色,像是一幅未乾的水彩畫。那個瞬間,世界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我忽然覺得,不需要任何對話,只要有人能一起看這片模糊的風景,就足夠了。
赤腳踩在房間的地板上,溫度剛好落在微涼與溫暖的臨界點。娜路彎大飯店的房間空間寬敞得讓人放鬆,大窗戶將清晨的微光悉數引入,地毯厚到能將腳踝陷進去,走起來沒有聲音,像是走在某個巨大的棉花糖上面。我注意到床單的褶皺方向,以及浴室裡水壓衝擊皮膚的力度,這些瑣碎的觸感,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們還不需要考慮預算和行程,只要出門就是冒險的時光。
去杉原灣參加東浪嘉年華的時候,雨又下了起來。我們在泥濘的沙灘上跳舞,鞋子被染成了深褐色,衣服貼在皮膚上冰冰的,帶著海水的黏稠感。你都不敢相信,我們竟然在雨中大聲唱歌,完全不管路人的目光。那種失控的快樂很誇張,但在那一刻,我們覺得這種混亂比任何精準的計畫都要迷人,因為我們終於不再試圖掌控一切。
回程的車上,我們誰也沒說話,但空氣裡有某種很飽滿的滿足感。我想起那件大了一號的浴袍,它像一件寬鬆的盔甲,遮住了我們所有不安的褶皺,讓我們能坦然地承認自己事實上很懶惰、很幼稚,而且非常依賴彼此。事實上,旅行的意義或許不在於去了哪裡,而是在於你發現,即使你變得如此糟糕,依然有人願意陪你一起在台東的雨中迷路。
窗外,最後一抹橘色的夕陽剛好落在山稜線上。
- 記得去喝杯甘蔗咖啡,那是五月台東最直白的甜味。
- 試試看在星空天浴裡發呆,哪怕只是為了拍一張搞怪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