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AM,陽光在橙色的牆上切出一個銳角
剛下車的時候,五月的濕氣像是一層薄薄的、洗過多次卻未乾透的棉質襯衫,黏稠地貼在皮膚上,悶熱卻帶著某種潮濕的溫柔。我們站在娜路彎大飯店的門口,目光被那些鮮明的熱情橘與永續綠交織而成的色彩所捕捉,像是台東的陽光被具象化成了牆面。你輕聲說這次旅行是為了「療癒」,我心裡卻在冷笑,我們兩個連晚餐要吃什麼都能爭論半小時的人,真的能被這裡的風景療癒嗎?事實上,在辦理入住前的第一個小時裡,我們都在刻意地假裝忘記剛才在車上為了導航失誤而產生的冷戰,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小心翼翼的僵持。
我注意到我們走在前往客房的長廊裡,地毯的厚度恰到好處地吞掉了所有細碎的腳步聲,讓這段路顯得格外漫長。這條長廊像是一條緩衝地帶,長到足以讓我們在沉默中反覆斟酌,該用什麼樣的開場白才能打破這份尷尬。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而你正試圖用某種極其專業的姿態研究牆上的原民圖騰,但你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種笨拙讓我的心忽然軟了一下。我們嘗試在室外游泳池邊拍一張「像情侶」的照片,結果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鳥正好落在你的頭頂,你被嚇得差點跌進水裡,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像碎鑽一樣跳躍。在那一秒鐘,我們同時笑了出來,那種笑很誠實,把剛才所有偽裝的成熟與矜持全部撕開了。忽然發現,比起完美的療癒,這種狼狽的真實反而讓人覺得舒服。
走進房間後,我被那寬敞的空間感所驚艷,大窗戶設計讓正午的採光極其優良,光線像溫潤的流水一樣鋪滿整個地板。空氣裡有淡淡的百合花香,那是五月台東特有的味道,野性且甜得恰到好處。我拿起桌上那塊手作歐式麵包,外皮硬得像個倔強的殼,但咬開後中心卻出奇地柔軟且溫熱。我覺得,我們現在的狀態大概就跟這塊麵包一樣,表面上還在維持著某個禮貌的距離,但內心事實上已經開始融化了。我們不需要什麼宏大的計畫,或許只要這樣走在兩側的牆之間,聽著彼此不夠同步的呼吸聲,就足夠了。
11 PM,螢火蟲在窗外寫著沒說完的話
房間裡的冷氣溫度被調到二十四度,剛好落在涼爽與微溫的臨界點,像是一層透明的薄紗將我們與外界隔開。我躺在床上,感覺床單的質地起初有點粗糙,像是在提醒我還沒完全進入放鬆的狀態,但隨著體溫升高,它開始像一個溫暖的擁抱,將我的脊椎完整地承托住。窗外是台東五月的深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岸邊的餘音,那種規律的律動像是在幫心跳調頻。你忽然轉過身,對我說:「事實上我剛才很怕你還在生氣。」你的聲音很輕,在這種極致的靜謐中,反而像是有重量一樣,輕輕地壓在我的心口,讓我想起所有爭吵事實上都只是因為太在意。
我們決定一起走到陽台看螢火蟲。外面的夜色很深,深得像化不開的墨,但那些微小的光點在樹叢間忽明忽暗,像是在進行某種我們聽不懂的秘密對話,又像是在夜空中書寫著我們沒勇氣說出口的話。我發現我們不再需要填滿每一秒的空白,也不再需要討論什麼「未來」或「永遠」這種沉重的詞彙。我們就這樣肩並肩地站著,感受著夜晚微涼的風吹過脖頸,帶走白天的燥熱。我感覺到你的肩膀輕輕地貼著我的肩膀,那是一個極小的動作,但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我們在摸索彼此的節奏,就像在黑暗中尋找開關,雖然緩慢且遲疑,但方向是對的。
我忽然在想,很多時候我們追求的浪漫,事實上是某種被定義過的模板。但在娜路彎大飯店這個被山海環繞的空間裡,浪漫變成了一件很簡單的事:就是我知道你在這裡,而你不需要偽裝成一個完美的人。我們不需要去定義這段關係最終會走向哪裡,只要此刻的溫度是剛好的。我看向你,你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螢火,那種光很淡,但很溫柔。我發現我不再在意剛才誰沒看導航,也不在意我們是否真的被「療癒」了。事實上,能和你一起在這種不確定的不安中感到安心,這本身就是最奢侈的事。我們在黑暗中分享同一個呼吸,感覺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這個陽台的大小。
月光落在床單的摺痕裡,我們在彼此的體溫中漸漸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