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旅程之初打了一個賭,預言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第一天就累到崩潰,結果我們都錯了。真正崩潰的是我們的胃。晚上十一點,我們蜷縮在斑鳩巢行旅的房間裡,對著天花板發呆,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旅途特有的疲憊與興奮交織的氣味。十一月的台中風勢強勁,窗外的雙十路依然喧鬧,車流的低鳴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背景音樂,而房間裡的冷氣將溫度壓得恰到好處,讓皮膚感受到某種微涼的包裹感。有人忽然提議去買宵夜,我們用某種極其荒謬且心照不宣的邏輯達成共識:現在吃不會胖,因為今天走的路已經足以抵銷所有卡路里。我們像是在執行某場秘密特務任務,悄悄穿上外套,屏息走進電梯。從八樓緩緩下降的過程,像是在剝開一顆冰冷的硬殼蛋,將我們從溫暖的私密空間抽離。電梯裡的沈默顯得格外真實,只有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當大門開啟,冷空氣猛然拍在臉上,那種刺骨的涼意讓腦袋瞬間清醒,隨後我們發現,原來每個人對「走幾步就到」的定義截然不同。我們在寒風中走得像三隻迷路的企鵝,在街角昏黃的燈光下互相吐槽對方為何沒看地圖,然後在冷風中笑得像個白痴。
在肉燥的鹹香裡清算帳單
我們把阿棋三代福州意麵帶回房間,塑料袋在走廊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宣告著戰利品的到來。我們直接坐在床邊,將外帶盒攤開,濃郁的肉燥鹹香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熱騰騰的水氣在冷氣的吹拂下化作淡淡的白霧。意麵的口感Q彈,在舌尖上跳舞,每一口都是對深夜飢餓的最高慰藉。我們開始在咀嚼之間,用某種近乎儀式感的方式清算今天的帳單。
「你說要去國立台灣美術館看展,結果我們在那個圓環轉了三圈,我現在還覺得自己在旋轉。」我用筷子指著對方的鼻子,語氣帶著某種得意的戲謔。
「那是為了體驗台中的城市規劃,你懂什麼叫空間美學嗎?」他一邊往嘴裡塞麵,一邊含糊地反駁,嘴角還沾著一點肉燥,「而且你剛才在電梯裡差點踩到我的鞋跟,那才是真正的災難,我差點就原地退休了。」
「誇張喔,誰叫你走那麼慢,像是在逛博物館一樣。」
我們這樣鬥嘴,像是在解開一團亂掉的耳機線。起初很混亂,線條交錯,但慢慢地,我們找到了那個結,然後一點一點把它拉直。我們聊到大學時一起翹課的蠢事,聊到為什麼我們現在還得在深夜為了這一碗麵爭論誰才是真正的導航能手。我感覺到床墊的支撐力,那種剛好能接住身體重量的紮實感,讓我們可以毫無防備地癱在上面。我們不聊夢想,不聊未來,只聊這碗麵的肉燥是不是少了一點蔥。說真的,這種毫無意義的爭論,反而讓我們覺得這趟旅行終於開始像樣了。我們甚至賭這次誰會先洗澡,結果最後三個人都懶得動,就這樣對著空掉的塑料盒發呆,任由滿足感在身體裡緩緩擴散。
飽腹後的真空地帶
食物被清空,對話也跟著停了。房間裡只剩下冷氣機運作的低鳴,那聲音在深夜裡顯得特別清晰,像是某種規律的心跳。我們三個人呈大字型攤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微小的陰影,看著它們隨著燈光微微晃動。這種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層薄薄的羊毛毯,把我們剛才的尖銳與爭執都溫柔地蓋住了。我感覺到身體的重量在慢慢下沉,像是整個人被床墊緩緩吸收,與這個空間融為一體。從斑鳩巢行旅的八樓看下去,台中的燈火被窗簾隔開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像是在對我們眨眼,提醒著城市依然在運轉,而我們則暫時脫離了軌道。本來以為這次旅行會有很多深刻的體悟,但搞不好,最深刻的時刻就是現在。沒有計畫,沒有景點,只有三個飽腹的人,在一個私密的空間裡,共享一段不需要社交面具的時間。我們不再試於證明自己很懂旅行,也不再強求行程必須完美。我們只是在呼吸,在感覺十一月微涼的空氣透過窗縫滲進來,在皮膚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涼點。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繁忙的城市中心找到了一個暫時的真空地帶,讓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地懶惰,理直氣壯地對世界關上門。
床單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油漬,像是一枚不小心蓋上去的旅行印章。
- 第二市場的福州意麵,記得加多一點肉燥,那是深夜靈魂的唯一救贖。
- 推薦訂有浴缸的房型,在八樓的窗邊泡澡,看著台中的夜景發呆會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