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是九月的淡藍色
早晨六點的陽光,在屏東這座城市裡顯得格外溫馴。它透過東星大飯店那道不算厚實的窗簾縫隙,在深褐色的木質地板上精準地切出一道淡藍色的光帶,像是一把溫柔的尺,量著我們在異鄉醒來的速度。空氣中細小的塵埃在光束裡緩緩起舞,老大堅持要睡靠窗的那張床,結果半夜被窗外路燈的微光吵醒,大哭了一場,現在他正蜷縮在被窩裡,像個剛出土、還帶著泥土氣息的小土豆,呼吸平穩而深沉。
房間裡的雜物散落得毫無章法,脫掉的襪子像兩隻疲憊的蝸牛,翻開的繪本攤在床尾,老二隨手扔在床上的塑料小恐龍正以某種古怪的姿勢凝視著天花板。我盯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景象看了很久,心中忽然湧起某種奇妙的釋然。事實上,出發前我本來以為這次旅行會像雜誌封面一樣優雅,但此刻我發現,這種毫無秩序的真實感,反而讓我的肩膀徹底鬆了下來。這間簡潔的客房沒有那種讓人緊張的精緻感,它像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拍拍我的肩告訴我:沒關係,把東西亂丟也沒關係,在這裡你可以不用扮演完美的父親。我們就在這種不需要維持完美的氛圍裡,慢悠悠地開始了九月的早晨。
走廊盡頭傳來的,是某個小孩的笑聲
這家飯店的走廊有某種特殊的節奏,那是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混合著遠處傳來的低聲交談,像是一首緩慢的城市民謠。老二忽然在走廊大喊:「爸爸,我看見一隻螞蟻!」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趴在地上,認真地觀察那隻螞蟻如何搬運一塊微小的碎屑,眼神裡閃爍著對微觀世界的崇拜。他給那隻螞蟻取名叫「總統螞蟻」,並一本正經地向我解釋牠正在進行一場重要的國家建設。我們全家人就這樣停在走廊中間,看著一個五歲小孩與一隻昆蟲進行深度的外交對話,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長到足以讓我們忘記接下來的行程。
回到房內,冷氣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嗡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午後,反而成了某種讓人安心的背景音樂,像是某種低頻的擁抱。往窗外看去,屏東夜市的喧囂在幾分鐘的路程外若隱若現,我能感覺到那種熱鬧的氣息,正透過窗戶的縫隙悄悄潛入,與室內的靜謐交織在一起。這種對比很有意思,門外是兵荒馬亂的世界,門內是我們四個人暫時的領地。我感覺到某種久違的掌控感,那不是對行程表上的勾選,而是對這份寧靜的絕對擁有,讓我們在喧囂的邊緣,守著彼此的小世界。
腳趾尖碰到瓷磚時,那種剛好的涼意
我想起家裡那個曬得有點變形的塑膠洗衣籃,那圈不再圓潤的邊緣雖然不美,但能裝下所有亂七八糟的衣服。東星大飯店給我的感覺,就如同那個洗衣籃,它沒有華麗的裝飾,但它承載著旅人的疲憊,且承載得非常穩固。赤腳踩在浴室瓷磚上的那一刻,某種沁涼的觸感從腳趾尖迅速傳遍全身,像是瞬間將心底的燥熱給撫平了。水溫在燙與溫的臨界點反覆跳躍,直到我找到那個最舒服的刻度,水流拍打在皮膚上的觸感,洗掉了在火車站奔波的汗水與塵埃。
房間裡的迷你冰箱發出輕微的震動聲,冰鎮過的飲料瓶身帶著細小的水珠,觸手冰涼。床單的觸感有些生硬,但那是經過嚴格清洗後才有的乾淨味道,某種不加修飾的誠實。老二在床上翻滾,把床單揉成一個巨大的褶皺球,像是在構築他的秘密基地。我躺在他旁邊,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塊乾涸的海綿,被這張樸實的床慢慢吸乾了所有壓力。我們不需要昂貴的記憶棉或絲綢床單,我們只需要一個能讓我們用力睡飽飽的地方。在那種不需要維持完美的承載感中,我發現自己竟然能睡得這麼沉,沉到忘了明天是星期幾。
那顆肉圓在嘴裡化開的,是屏東的午後
走在前往夜市的短短五分鐘路程中,空氣裡飄著某種濃郁的油炸香氣,那是屬於南台灣街頭的嗅覺標誌。我們在路邊買了正老牌屏東肉圓,那種半透明的皮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像是一顆巨大的琥珀。老二第一口咬下去,臉上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含糊不清地說:「爸爸,這個像果凍,但又是肉味的!」我們四個人擠在路邊,用小竹籤分食著那顆肉圓,鹹甜的醬汁滴在手指上,黏膩得讓人有些心煩,但味道卻好得讓人忘記抱怨。
肉圓內餡的紮實與外皮的 Q 彈在口中交織,每一口都帶著某種不加掩飾的在地誠實。我們沒有去什麼高級餐廳,也沒有追求精緻的擺盤,就在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頭,我們分享著同一個味道。我發現,最深刻的味覺記憶,往往不是來自於昂貴的食材,而是來自於那個時刻,我們在一起,且每個人都感到滿足的瞬間。那種滿足感,比任何名店的料理都要來得直接且溫暖,它將我們四個人的心,透過一顆簡單的肉圓,緊緊地繫在一起。
空氣裡有種曬過太陽的,淡淡洗劑味
回到房間時,空氣裡還殘留著某種淡淡的、曬過太陽的洗劑味道。那是種很單純的氣味,讓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奶奶把被單晾在陽光下的午後,風吹過時會帶起某種乾淨的暖意。九月的屏東,海風帶著一點溫潤的濕度,悄悄吹進房間裡,將窗簾吹得微微起伏。我感覺到某種很輕盈的放鬆,這種放鬆不是因為我們完成了多少景點,而是因為我們發現,原來可以這樣旅行:不用趕時間,不用對照行程表,不用擔心小孩在高級飯店裡吵到別人而感到侷促。
我們就在這個樸實的空間裡,討論著明天要不要去看看黑鮪魚,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老二已經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抓著那個「總統螞蟻」的想像,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老大在旁邊小聲地跟我說:「爸爸,我想明天再多睡一會。」我笑了,輕輕拍他的背,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溫度。事實上,這才是旅行真正的意義吧,不是為了看見什麼壯麗的風景,而是為了感受我們彼此之間,那種最自然、最不需要偽裝的連結。在東星大飯店的這幾個夜晚,我們找回了某種遺失的簡單,某種關於陪伴的純粹。
窗外屏東的夜色漸深,房間裡的呼吸聲漸趨一致。
- 建議從屏東火車站出站後直接步行前往,五分鐘的路程足以讓你感受在地生活的節奏。
- 晚餐時間不妨直接走入附近的觀光夜市,讓孩子隨意選擇想吃的小吃,享受那種隨興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