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深夜地圖裡弄丟了胃口
三月的屏東,空氣的質地變得格外曖昧,像是一塊揉開的溫暖麵糰,軟綿綿地貼在皮膚上,帶著某種不確定是否會下雨的潮濕感。我們在連假的人潮中穿梭,耳邊還殘留著媽祖遶境的喧囂與鑼鼓聲,但走進屏東觀光夜市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官都被某種單純的渴望佔據:我們必須在回飯店前,買到那袋還在冒煙、散發著古早味蛋香的雞蛋糕。
我們三個在街頭打賭,誰能最快找到那家隱藏在巷弄間的攤位,結果在暖風中繞了三圈,將原本五分鐘的路程走成了某場沒有終點的探險。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地圖就在指尖,但我們卻在三月的夜色裡,把迷路當成了旅行的一部分。最終,我們在一個轉角處發現了目標,用某種近乎勝利的姿態,將沉甸甸、燙得指尖微紅的紙袋緊緊抱在懷裡,快步走回東星大飯店。路燈將影子拉得很長,塑膠袋勒出的紅印在微涼的夜風中隱隱作痛,但那種微小的痛感,反而讓這場隨興的行動顯得真實且奢侈。
關於誰才是那個迷路導遊的深夜辯論賽
我們把所有的戰利品攤在床上,將幾瓶從迷你冰箱拿出的冰飲擺在旁邊,房間裡的冷氣剛好將外面的潮濕隔絕,營造出某種乾爽的真空感。因為房間簡潔得沒有桌椅,我們三個人索性盤腿坐在地板上,像是在開某場關於美食的秘密會議。
「我說過那條路不對吧?」其中一個人一邊撕開雞蛋糕的包裝,熱氣瞬間氤氳在臉龐,他挑眉看向同伴。
「你剛才明明說『相信我,我知道捷徑』,結果我們繞到了哪個巷子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那是對剛才的我知道,現在的我知道我們走錯了,這叫作動態調整。」
我們開始大聲吐槽彼此的導航能力,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彈跳,撞擊著白色的牆壁。就在這時,一個滾圓、金黃色的雞蛋糕忽然從手指間滑落,精準地掉在雪白的床單上,像是一顆掉落在雪地上的小隕石。那一秒鐘,我們全部停住了,空氣凝固了三秒,然後我們同時爆發出更誇張的笑聲,像是發現了什麼世紀大發現一樣。
我們在那張床鋪上越陷越深。事實上,這張床的觸感很誠實,它沒有五星級飯店那種刻意營造的挺拔感,而是像個老朋友,讓你一旦躺下去,身體的所有重量就都被溫柔地接住了。我們一邊嚼著甜甜的蛋糕,感受著外皮的微焦與內裡的綿密,一邊討論著明天要不要去台電南部展示館看那個旋轉溜滑梯,或者乾脆在房間裡賴床到中午。在這種不需要維持形象的空間裡,我們說的話變得比白天坦白許多。我們不再討論工作,不再討論那些必須被完成的目標,只討論這顆雞蛋糕是不是比剛才那顆更燙一點,以及誰才是這場迷路之旅的罪魁禍首。
剩下的只有冷氣的低鳴與溫潤的黃
當最後一顆雞蛋糕被分掉,房間裡陷入了某種極其舒服的沈默。我們不再說話,只是各自找個舒服的姿勢陷進床墊裡,聽著冷氣機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嗡鳴聲,那聲音像是某種深夜的催眠曲,將我們從興奮的餘溫中慢慢拉回現實。
我看向房間的牆壁,那種帶著年代感的米黃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潤。這間房間並不追求什麼現代感,它就這樣樸實地在那裡,像一件穿了很多年、領口已經有點鬆掉但最舒服的舊毛衣。我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這種感覺,它讓我們不需要偽裝成什麼「完美的旅人」,可以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展現疲憊,將靈魂暫時寄放在這個簡約的空間裡。
我們在屏東火車站對面的這個小空間裡,把一整天的喧囂都過濾掉了。或許,旅行中真正讓人記得的,並不是去了多少個名勝,而是某個深夜,你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安全的地方,身邊是幾個可以一起吐槽的人,而你的身體正被一張好睡的床慢慢吞噬。我感覺到眼皮越來越重,三月的潮濕被留在窗外,而房間裡只剩下被蛋香溫暖過的空氣,以及某種說不上來、但極其滿足的安寧。
我們在半夢半醒間,聽見窗外傳來一聲遙遠的鳴笛。
- 屏東中央市場的雞蛋糕,趁熱吃,蛋香會讓深夜的對話變甜
- 屏東觀光夜市的在地小吃,隨便挑一家排隊最長的,通常不會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