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行李輪子碾碎的計畫
屏東火車站的月台在十一月呈現某種近乎透明的淡黃色,像是被時間漂白過的舊相片。風帶著微涼的濕度吹在皮膚上,那種觸感很奇妙,像是在幫我們拍掉肩膀上積累了一整年的城市灰塵。我們三個站在出口,面對著手機螢幕上的地圖,然後陷入了某種很長且尷尬的沉默。我們在出發前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負責導航,結果你猜怎麼著?三個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另兩個人有在看路。
行李箱的輪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單調且急促的滾動聲,那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誇張,像是在替我們內心的慌亂敲鼓。我們原本計畫好要精準地在兩點抵達,但現在是兩點十五分,而我們還在爭論這條路是不是走反了。這種感覺很像我們之間那條總是打結的充電線,你知道它最終能通電,但中間的過程總是亂七八糟,充滿了不必要的迴圈。我們事實上並不在意遲到,事實上,在這種不冷不熱、光線溫柔的天氣裡,走錯路反而成了某種很合理的理由。有人在抱怨太陽太大,有人在試著找附近的便利商店,而我在想,這種毫無方向的感覺,搞不好才是這趟旅行最正確的開始。我們並沒有在尋找什麼目的地,我們只是在確認,在一起迷路事實上也沒那麼糟糕。
轉角處飄來的脆皮烤鴨香
從車站往六本木MOTEL走的這段路,是某種很奇妙的感官切換。街道兩旁的商店還在慵懶地運作,空氣中忽然混入了一股濃郁且具有侵略性的油脂香味。那是霖德烤鴨的味道,即便還沒看到店面,那種脆皮被火烤過的焦香就已經先一步佔領了我們的嗅覺,讓飢餓感在瞬間被放大。我們決定暫停導航,決定跟著鼻子走,結果在一個狹小的巷口撞見了一隻長得像我們其中一個人的流浪狗。我們在那裡停下來,對著那隻狗吐槽了五分鐘,直到導航再次發出尖銳的提醒,告訴我們目的地已經近在咫尺。
屏東的街道有某種很寬厚的感覺,不像台北那樣讓人覺得隨時會被高牆擠壓,這裡的空間是向外擴散的。我們走在建華三街,看著正午的陽光把路面曬成某種乾燥的淺灰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塵土味與生活氣息。路邊的攤販在叫賣,聲音不高,但足以填滿我們之間那些不必要的空白。我們發現,當你放棄要「準時」抵達某個地方時,路邊那些不起眼的招牌反而變得有趣起來。某個不知名的雜貨店,某個在陰影裡打盹的阿伯,這些細碎的畫面在十一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且真實。我們在那條路上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拉長這段從車站到旅館的距離,因為我們知道,一旦進了房門,我們就會陷入另某種形式的混亂。
純白色空間裡的領地戰爭
推開六本木MOTEL的大門,視覺被某種極致的白色猛然撞擊。這裡不像傳統的汽車旅館喜歡躲在陰影裡,它反而像一張巨大的、剛被攤開的白紙,把所有的光線都接了進來,讓空間顯得純淨而坦蕩。我們進到房間的那一刻,首先感受到的是某種很奢侈的空間感。我試著輕咳了一聲,聲音在寬敞的房間裡有一點點回音,這讓我意識到,這裡的牆壁之間有足夠的距離,可以容納我們三個人的所有爭吵與笑聲。
然後,領地戰爭爆發了。三個人同時朝著那張巨大的床衝過去,結果其中一個人腳步踉蹌,整個人向後仰倒,腿部猛然踢到了旁邊的枕頭。那個枕頭像個白色的小飛彈,精準地砸在另一個人的臉上。我們在那裡爆笑,笑到胸口發酸,最後決定用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能佔據床的中心位置。我們入住的309號房擁有三扇巨大的落地窗,陽光毫不吝嗇地撒進來,將白色的床單染上一層溫暖的金邊。赤腳踩在室內地板上的溫度剛好,沒有冰冷感,只有某種被妥帖照顧的溫潤。
浴室沒有門的設計在剛開始讓我們覺得很誇張,但後來我們發現,這種模糊的邊界反而讓空間變得更開闊。當水流從花灑中落下,水溫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洗掉皮膚上殘留的城市塵埃時,我忽然覺得,這種坦誠的空間感事實上很舒服。我們躺在白色的床單上,看著下午四點的陽光緩緩地在牆上移動,像是一個慢動作的計時器。我們不再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或者誰該負責晚餐的預約。我們只是在那裡發呆,聽著彼此不規律的呼吸聲,感覺身體在慢慢地變輕。事實上,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看什麼風景,而是為了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裡,允許自己暫時變成沒有標籤的人。
陽光在白牆上留下一道金色的斜線,直到慢慢沒入陰影裡。
- 建議將行李寄放在櫃檯,直接步行前往附近的觀光夜市,體驗那種不用擔心東西太重的自由感。
- 嘗試在下午四點左右留在房間裡,觀察陽光如何在純白色的牆面間移動,那是這裡最安靜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