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屏東,空氣黏稠得如同未乾的油漆,將人緊緊包裹在一個巨大的、悶熱的透明球體裡。我們走在公園對面的馬路上,正午的陽光將柏油路曬得發白,空氣中瀰漫著某種被高溫烘烤後的塵土味,汗水在背後緩緩洇開,棉質衣服緊緊貼著皮膚,那種潮濕而沉重的觸感讓人沒由來地焦躁,連每一次呼吸都顯得如此費力,彷彿氧氣也被這暑氣給抽乾了。直到我們推開 富光商旅 的大門,冷氣的寒意猛然撞上臉頰,皮膚上的汗珠在瞬間收縮,胸口那股被熱氣頂住的緊繃感終於緩緩鬆開,像是一場漫長的憋氣終於迎來了深長的吐息。房門打開的瞬間,大地色系的簡約客房給人某種沉穩的包裹感,牆面不是那樣刻意的豪華,而是如同舊書頁的顏色,帶著某種溫潤的疲憊感,讓人想就這樣癱在冷冽的床單裡,感受皮膚與織物之間那種微小而乾淨的摩擦。我們發現房間裡沒有寶特瓶裝水,只有一個透明的玻璃冷水壺,沉甸甸的,在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為了接水,我們得走到五樓的飲水機前。那段走廊很長,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裡迴盪,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在水流注入玻璃壺的咕嚕聲中,感受到某種不需要用對話填滿的舒適。走回房間的路上,我注意到走廊的燈光在午後三點呈現出某種淡淡的黃色,照在我們並肩走行的影子上,讓那段路顯得比平常慢了一點,彷彿時間在這裡被刻意地拉長了。之後我們慢悠悠地走到夜市,空氣裡飄著炸物與汗水的味道,路邊的招牌在暮色中閃爍。我們買了一份正老牌肉圓,外皮黏糯,內餡紮實,燙得舌頭打結,你笑著對我說這才是屏東的味道,嘴角還沾了一點白色的小碎屑,那樣的自然讓我心頭一顫。後來我們分食了一盤熟透的芒果,金黃色的果汁在口中化開,甜得幾乎要溢出喉嚨,那是屬於六月最喧鬧的滋味,讓所有關於畢業後未來的不安都被這股甜味暫時掩蓋。我們在公園的草地上發現了一個掉落的小塑膠鴨子,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你把它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它安置在長椅的最高處,輕聲說要讓它也能看風景。那個瞬間,我忽然覺得,即便未來像是一場沒準備好的考試,但只要此刻能和你一起在冷氣房裡聽著窗外的蟬鳴,或許就足夠了。我們回到房間,關掉大燈,只留一盞昏黃的床頭燈,看著陰影在牆上慢慢拉長。我們不聊要去哪個城市工作,也不聊以後會不會分開,只是看著杯子裡的冰塊一點一點融化,直到水杯外壁滲出細小的水珠,滴在木質桌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圈。那種安靜不是寂寞,而是我們在彼此的呼吸聲中,找到了某個暫時的避風港。我感覺到你的肩膀輕輕靠在我的手臂上,那種溫度剛好,不燙也不冷,讓我們在這個六月的午後,決定把時間暫緩。我們就這樣躺在床單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交錯,覺得生活在這一刻不需要任何答案,只要這個空間還能讓我們如此心安地沉默,就足夠了。事實上,我們一直都知道答案就在那裡,只是我們選擇在屏東的夏天裡,再多停留一個夜晚。
- 記得帶著玻璃壺走到五樓接水,在安靜的走廊裡感受兩個人不需要說話的默契。
- 散步到對面的屏東公園,在蟬鳴聲中找找看有沒有需要被救援的小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