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趾尖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輕輕蜷縮,感受著那種陷進去、被溫柔包裹的觸感。明明知道浴室的門就在後方,但我仍想在冷空氣觸碰到皮膚前多停留一秒。三月的南投,空氣裡還帶著點未散的涼意,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薄紗,輕輕地貼在身上。我們三個人剛從媽祖遶境的人潮中脫身,臉上還殘留著汗水與塵土,樣子大概狼狽到了極點。說真的,出發前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第一天就崩潰,結果我們都錯了,真正崩潰的是我們空蕩蕩的胃。
在進入雲品溫泉酒店大廳的那一刻,某種高級且清冷的木質香氛瞬間將我們包圍,那種端莊的氛圍讓我們剛才在街頭揮汗如雨、與人群推擠的模樣顯得格外滑稽。我們並沒有打算在頂樓餐廳吃那種需要穿正裝、講究禮儀的晚餐,反而趁著辦理入住的空檔,像特務一樣偷偷在魚池鄉市集買了一大袋炸蚵嗲和甜米糕。我們用厚厚的牛皮紙袋將它們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藏在行李箱的縫隙裡,甚至在電梯上升時,還擔心油炸的香氣會出賣我們。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身處在一個連空氣都顯得矜持的地方,我們卻在計畫著如何把最市井、最油膩的街頭小吃,搬進那個像宮殿一樣的海景客房裡。
關於油膩與秘密的深夜對話
「你絕對不敢相信,你剛才在遶境時差點被轎傘撞到的樣子,真的太誇張了,簡直像是在跳某種奇怪的祭祀舞。」
我一邊將金黃色的炸蚵嗲攤在大理石桌面上,一邊對著對面那個還在整理頭髮的朋友吐槽。大理石的桌面冰冷且光滑,與剛出鍋、還帶著餘溫的炸物形成強烈對比。他翻了個白眼,伸手拿走一塊酥脆的炸物,咬下去的瞬間,「咔嚓」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寬敞的房間裡激起小小的回音。
「我那是虔誠地在鞠躬,懂嗎?而且你猜,如果你剛才沒在旁邊推我,我可能就直接跟媽祖一起回宮了。」
我們三個就這樣圍在那張巨大的圓桌旁,周圍是精緻的原木家具和窗外深邃如墨的湖景,但桌子中心卻是幾張浸透了油漬的黃色紙巾。這種極端的反差感讓我們覺得異常興奮,彷彿在圖書館裡悄悄撕紙,有某種禁忌的快感。我們開始互相揭短,聊到大學時一起瞎搞的糗事,聊到為什麼這次竟然同意一起來日月潭看櫻花。說真的,如果我們現在坐在正式的餐廳裡,或許會為了禮儀而克制聲音,但現在,我們在一個足以容納小型舞會的空間裡,大聲地討論著哪一家的炸物比較酥脆,哪某種沾醬才是靈魂。
我們賭這次旅行誰會最先賴床,結果在吃完最後一塊甜米糕後,我們發現彼此的眼睛都開始迷離。這種由油脂、疲憊與酒精交織出的滿足感,比任何昂貴的法式套餐都要來得直接且溫暖。我們在奢華的空間裡製造混亂,這種感覺讓我們覺得,這趟旅行才真正地開始了。
水霧氤氳後的留白
食物被清理掉之後,房間重新回到了那種近乎凝固的安靜狀態。我們輪流鑽進那個觀景溫泉浴缸裡,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像是溫暖的液體毯子,讓緊繃了一整天的肌肉在瞬間鬆開。我靠在浴缸邊緣,看著大面積的玻璃窗外,三月的日月潭在夜色中呈現出某種近乎透明的深藍,湖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將山巒的輪廓完整地複寫在水底。
沒有了喧鬧的對話,只有水聲輕輕拍打著皮膚的聲音,以及溫泉水蒸氣在空氣中緩緩升騰的視覺律動。我感覺到某種很奇妙的沉澱,就像是剛才那些嘈雜的笑聲,被水溫慢慢溶解在空氣中。我們不再需要透過吐槽來確認彼此的關係,只要知道對方就在隔壁的沙發上,或者在同一片氤氳的水霧中,就足夠了。這種安靜並不讓人感到孤單,反而像是某種默契的共振。
我發現,最讓我們感到舒適的,並不是這個房間有多麼奢華,而是我們可以在這麼貴的地方,心安理得地做回那個幼稚、愛開玩笑、會偷偷買炸物吃的人。湖面的倒影比實物更安靜,山在水面上的版本沒有風,只有某種近乎永恆的寂靜。我們就這樣在水霧中沉默了很久,直到有人輕輕地、像是在怕驚醒夢境般說了一句:「明天我們真的要早起看櫻花嗎?」
窗外那抹深藍色的湖光,慢慢地把房間填滿,將我們所有的疲憊都溫柔地接納。
- 魚池鄉市集買的炸蚵嗲,趁熱在房間裡分享,最像在慶祝某種小小的叛逆勝利。
- 房間裡的膠囊咖啡,配上一塊當地買的甜米糕,是早晨最奢侈的懶散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