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單邊緣有一根抽出來的線頭,我用手指繞了幾圈,直到它快要斷掉才停下來。二月的日月潭,空氣裡浸透著某種潮濕的冷,像是剛洗完澡卻忘了關窗戶的浴室,水汽在皮膚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寒意。我們原本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櫻花季的排隊人潮中崩潰,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全部都崩潰了。在水社村的街道上,霧氣濃稠得像是把整個世界用一件巨大的白色羊毛毯蓋住,視線所及之處只有模糊的輪廓。我們裹著厚重的外套,手裡提著剛從小店買回來的現炸物和便利商店的奇怪零食,塑膠袋在寒風中發出刺耳且急促的沙沙聲,像是在替我們不安的心情鼓掌。走回 日月潭大飯店 的路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黏稠的霧氣搏鬥,冷風毫不客氣地鑽進領口,讓我們忍不住縮起肩膀,但說真的,那種快要被凍僵卻又在互相吐槽誰的圍巾圍得像個大粽子的感覺,反而是整趟行程裡最像「我們」的時刻。那種在寒冷中共享的狼狽,比任何精心策劃的景點都要真實。
那些在咀嚼聲中流出的廢話
「你都不敢相信,你之前在群組裡發的那個『絕美櫻花秘境』,實際上就跟路邊的粉紅色雜草沒什麼兩樣,完全是視覺詐騙。」
我們把床單當成臨時的餐桌,將油膩的炸雞塊和溫熱的點心隨便地攤開。房間裡的燈光帶著一點點泛黃的色調,像是在舊相簿裡沉睡了很久的暖光,牆上的壁紙有某種說不上來的復古感,像是一個存放了幾十年秘密的舊皮夾,雖然邊緣磨損了,但觸摸起來反而有種安心的溫度。我一邊嚼著炸物,感受著酥皮在口中碎裂的聲音,一邊看著對面那個還在為著導航走錯路而懊惱的朋友。
「哎呀,那是因為地圖的更新速度跟不上我的熱情好嗎!」他大聲反駁,結果因為太激動,一顆炸雞的小碎屑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掉在了深色的地毯上。
我們忽然停下來,三個人盯著那顆碎屑看了足足五分鐘。不知道是誰拿了一根喝完飲料的吸管,開始試著用它來把碎屑吹走。我們輪流嘗試,每次吹氣都讓碎屑在原地打轉,結果變成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競賽。我們笑到快要喘不過氣,在那一刻,誰還在乎明天的元宵燈會要幾點起床,或者和平紀念日的行程是不是太趕。我們吐槽彼此的蠢決定,抱怨這次旅行完全沒有按照計畫進行,但事實上,這種完全失控的混亂,反而讓我們覺得這趟旅程才剛開始。
「說真的,如果這次我們真的像計畫書寫的那樣,每小時移動一個景點,我現在大概已經在房間裡偷偷哭完了。」
我們在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中,把所有的宵夜吃得精光,直到肚子撐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空氣中瀰漫著油炸香氣與笑聲交織的溫暖。
飽足之後的空白
食物吃完了,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房間裡陷入了某種很舒服的安靜,只有遠處湖面傳來的一兩聲鳥鳴,在二月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深藍到近乎黑色的湖水。日月潭的夜晚不像白天那樣溫柔,它像是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容器,把所有旅人的疲憊和不安都吸進去。我想起飯店樓下那間雅緻的湖景酒吧,但此刻,比起在那裡端著酒杯維持優雅,我更喜歡這樣赤腳踩在稍微有些冰冷的地板上,感受房間裡還殘留著的炸物香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套,拉鍊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扯歪了,齒輪沒對齊,導致領口開了一個小縫。這件外套就像我們的友誼,從來沒辦法完美地契合,總是有一處在漏風,或者在某個時刻會卡住,但搞不好,正是因為這個小缺口,才讓我們能感受到外面的冷,進而意識到身邊的人事實上很暖。我不確定下次我們還能不能在同樣的時間集結,但此刻,這種不完美的旅程才是正確的。我們不需要什麼心靈的洗滌,我們只需要一個能讓我們隨便癱在床上、說一些沒營養的話,然後在半夜兩點一起陷入深眠的地方。這間房間的牆壁大概聽過太多旅人的低語,而今晚,它記錄了我們這群大人的幼稚與真實。
橘色的床頭燈熄滅,房間裡只剩下窗外淡淡的月光與湖水的呼吸聲。
- 嘗試在水社村找找那種現炸的在地小吃,搭配冰鎮的鋁罐飲料,在寒風中吃起來最有感覺。
- 建議在深夜時分走到飯店的陽台,不要說話,試著分辨霧氣散去時湖面回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