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水社碼頭下車的那一刻,空氣中瀰漫著某種被雨水洗過後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湖水腥甜。我們三個立刻發起了一場打賭:看誰會最先抱怨南投五月的濕度。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連五分鐘都沒撐過。那種感覺很奇特,空氣像是被浸過水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壓在肩膀上,每走一步,襯衫就更緊地貼合在背部的皮膚上,帶著某種黏膩的溫熱。領頭的人拿著手機地圖,卻在一個十字路口像隻迷路的圓舞曲舞者般轉了三次圈;而落在最後面的那個,正試著用一件剛從行李箱拿出的外套遮住被曬紅的脖子,在潮濕的街道間顯得像隻局促的小企鵝。我們互相吐槽著對方的穿衣品味,笑聲在氤氳的空氣中跳躍。雖然每個人都在出汗,但那種「我們都一樣狼狽」的默契,反而讓這趟旅行在開端就有了某種奇怪的安定感。我意識到,這種不需要維持形象、可以坦然展現笨拙的時刻,才是旅行中最奢侈的部分。我們並不趕時間,甚至故意走得很慢,看著路邊那些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招牌,心裡想著,搞不好迷路也是這趟行程中被刻意留白的伏筆。
在百合花香與迷路之間
我們決定繞遠路,結果在一個不起眼的轉角,撞見了一大片盛開的百合花。那味道濃烈到近乎侵略,猶如有人在空氣中潑了整瓶濃縮香水,將五月山區特有的潮濕泥土氣息全部蓋掉了。我們停在那裡,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花瓣上還掛著昨晚雷陣雨留下的晶瑩水珠,在微光中像是一顆顆未乾的眼淚。遠處隱約傳來龍舟賽練習的鼓聲,咚、咚、咚,節奏沉穩地敲在心口上,像是某種古老的脈搏,提醒著我們端午節將至。我們開始討論起母親節要送什麼,最後一致決定把這次旅行拍成照片寄回去,雖然我們都知道,照片裡的我們看起來都像沒洗澡的流浪漢。就在我們爭論誰的照片拍得最醜時,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小鳥猛然俯衝下來,試圖搶走其中一個人手裡的零食,結果它被對方驚訝的表情嚇到了,歪著頭看我們一眼,然後優雅地飛走。那個瞬間,我們三個竟然同步大笑起來,笑到肚子痛,笑到忘了我們事實上已經走錯路三次。事實上,那些不在地圖上的小徑,反而讓我們發現了湖邊最安靜的角落,那裡沒有遊客,只有風在樹葉間低語,像是在跟我們分享某個不能對外人說的秘密,將我們暫時從現實世界的時鐘中抽離。
屬於我們的那個湖邊氣泡
推開 日月潭水舍 的房門時,第一件事不是放下行李,而是發起了一場關於「誰能搶到陽台躺椅」的戰爭。我們像小孩子一樣衝向那個小陽台,赤腳踩在瓷磚地板上,感受到某種剛好能抵消室外悶熱的沁涼。窗外的日月潭就在眼前,雖然老闆娘提到現在是枯水期,水位下降了,但我感覺,這反而讓湖岸線顯得更溫柔,像是一件洗舊了的亞麻衣服,雖然不再平整,卻更有生活溫度。我們在房間裡橫七豎八地攤開,有人搶先佔領了大床,有人在浴室裡研究洗髮精的味道,那種植物般的清香在狹小的空間裡擴散,讓剛才在陽光下曬乾的皮膚重新感受到滋潤。我們發現房間裡的 WiFi 訊號有點調皮,時斷時續,但這反而成了最好的藉口,讓我們決定關掉手機,就這樣對坐著,看著湖面上的光影一點一點地偏移,像是一場緩慢的電影。晚餐後,我們拿著飯店附贈的自行車券出發,在環湖道上騎著車,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我們在路邊停下來,看著遠方山巒的輪廓在薄霧中模糊成一抹淡青色。我感覺,這個房間就像一個透明的氣泡,將我們與外界的喧囂隔開,讓我們能坦率地討論那些在辦公室裡永遠不會提起的、關於遺憾或夢想的瑣碎話題。當我們最後決定一起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緩緩移動時,我覺得這趟旅行最美好的部分,不是我們去了哪裡,而是我們終於能一起這樣無所事事,在湖水的呼吸聲中找回彼此。
湖邊的燈火漸漸熄滅,我們在半夢半醒間,聽見遠處傳來的一聲輕柔鳥鳴。
- 建議在午後雷陣雨後,騎著飯店的自行車去湖邊找尋剛開的百合花香。
- 試著在陽台的躺椅上發呆一小時,不去想手機裡的訊息,只看水波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