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電話

在行李箱的夾層裡發現一片乾枯的白色花瓣，那是我們抵達埔里春天度假村前，在路邊不小心蹭到的，乾澀的觸感像是一段被遺忘的對話。五月的南投，空氣裡有某種沉甸甸的重量，像是有人在雲端偷偷灑了水，讓皮膚上的汗毛在微風吹過時會輕輕豎起來，帶著某種潮濕而微涼的禁慾感。我們推開房門，第一件事不是看風景，而是我發現從床邊走到浴室需要數十二步，這二十坪的空間寬敞得像是一場蓄意的留白，地毯厚到能吞掉腳踝，讓行走變得像在雲朵上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像是將現實的喧囂一點點地剝離。你脫掉外套，赤腳踩在大理石浴缸的邊緣，那一瞬間的冰冷讓我們同時縮了一下，直到熱水緩緩填滿空間，細小的氣泡在水面輕輕破裂，發出像是不小心洩漏的秘密般的細碎聲響，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我們在氤氳的水霧中對視，心底忽然湧起某種卑微的希望，不知道在這次旅行中，能否把彼此那些不對齊的節奏慢慢磨平。房間裡的空氣帶著淡淡的百合花香，那是五月特有的味道，混著遠方雷聲滾過山谷的低頻，讓室內的安靜顯得格外濃稠。我用手指在窗戶的霧氣上勾勒出一條線，看著水珠沿著那道痕跡緩緩下滑，那道模糊的界線將我們與外界隔開，將我們囚禁在一個只有呼吸聲的溫室裡。我們在房間裡發現了杉林溪高山茶的茶組，水燒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茶葉在熱水中翻滾，散發出清冷而深邃的香氣，我們分著喝一杯，杯緣的溫度傳到指尖，感覺心跳忽然慢了下來，像是與山林的脈搏同步。最令人放鬆的是那台按摩椅，機械的律動精準地揉開肩頸的僵硬，在規律的壓力中，我感覺到身體裡那些緊繃的防線正一點點瓦解。最有趣的是那個晨呼服務，早晨六點，電話鈴聲在半夢半醒間響起，我們兩個都愣在原地，對視了三秒，在對方眼中的猶豫裡決定一起起床。那是個很奇怪的時刻，被一個陌生人的聲音溫柔地推向早晨，我們披上觸感柔軟的浴衣，穿上日式拖鞋，走廊的燈光昏黃而溫暖，拖鞋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們試著在走廊上悄悄地走，想給對方一個驚喜，結果我踩到地毯邊緣稍微踉蹌了一下，你被我驚嚇到發出了一聲奇怪的低吼，我們對視了三秒，然後一起低頭笑出聲，那種不小心暴露的狼狽，反而讓我們覺得這趟旅行變得真實。我們在陽台看著山區的霧氣緩緩散開，透明的視界一點點恢復，遠處的綠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實，像是被誰刷了一層淡淡的螢光漆。我們討論起接下來要去尋找螢火蟲的計畫，或者在端午節前偷偷準備一份給長輩的禮物，那些日常的瑣碎在這樣的早晨裡，竟然變得像是在規劃某場盛大的冒險。你用戴森吹風機幫我吹頭髮，強勁的風在耳邊呼嘯，我閉上眼，感覺到你的指尖在我的頭皮上輕輕按摩，那種節奏很慢，慢到我以為時間真的被誰按下了暫停鍵。事實上，我們一直以為旅行需要很多計畫，但後來發現，最讓人心動的，反而是這些沒有計畫的瞬間，比如在半夜忽然想吃草屯的扣仔嗲，於是我們在深夜的街道上漫步，空氣冷得乾淨，吸進去的時候肺裡很涼。我們在回程的車上，分食著金黃酥脆的蚵嗲，油膩的香氣在車內瀰漫，你嘴角沾到了一點碎屑，我指給你看，你不好意思地笑，那一刻我覺得，能和你一起在五月的雨季裡弄髒衣服，也是某種極其奢侈的浪漫。我們回到房間，將自己深深地陷進那張大床裡，感受著床單剛洗過後的清爽與微溫，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擊窗櫺的節奏像是在幫我們伴奏，我們不需要說什麼，就這樣並肩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漸漸同步，直到意識在溫暖的包裹中緩緩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