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出發前打了一個毫無勝算的賭,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踏出車門的那一刻就開始抱怨寒冷。結果,現實以某種近乎殘酷的同步率給了我們答案——三個人在車門開啟的瞬間,幾乎同時縮進了厚重的外套裡。二月的南投,空氣冷得像剛從工業冰箱裡取出的大塊冰晶,貼在皮膚上的那一刻,有某種微微刺痛的銳利感,像是細小的針在試探著我們的耐寒極限。原本計畫要去逛燈會的雄心壯志,在我們於米洛克景觀飯店辦理入住後,被巨大的疲憊感徹底瓦解。連續行走三萬步後的身體,讓彼此的耐受度降到了冰點,房間裡的沉默沉重得像湖底的淤泥。直到凌晨一點,有人忽然在半夢半醒間提議,現在去買宵夜應該不會被路人當成瘋子。我們像三隻笨拙的企鵝,裹著外套搖搖晃晃地走向附近的便利商店。我記得當時手裡提著那個輕飄飄的塑料袋,指尖在寒風中凍得僵硬,袋子的把手不斷地從指縫間滑落,我得反覆地重新抓緊。那種不穩定的觸感,像極了我們這場毫無計畫、隨時可能出錯的旅行,但奇怪的是,這種不確定性反而讓我們感到安心,因為我們正一起在寒冷中顫抖。走回飯店的路上,昏黃的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極長,長到足以掩蓋剛才在車上爭吵後的尷尬,將那些破碎的情緒悄悄縫合。
在炸雞的香氣中卸下所有武裝
「說真的,你們剛才在車上吵架的樣子,誇張到我覺得我們應該直接在路邊分道揚鑣,各自回家。」
阿強一邊撕開炸雞金黃色的外皮,一邊用那種帶著嘲諷卻不失溫情的口吻說道。他大口嚼著雞肉,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打破某種僵局。
「你才誇張喔!誰叫你堅持要去那個所謂的隱藏版景點,結果我們走了一個小時才發現那根本就是個停車場。」
小雅翻了個白眼,將一塊炸薯條塞進嘴裡,身體深深地陷在柔軟的被褥中。房間裡的燈光被調得很低,暖黃色的光暈將空間切割成溫暖的孤島,讓這場深夜的聚會看起來像是一場秘密的集會。這間現代化的客房雖然時尚,但此刻我們誰也不在意設計感,只在意那盤炸雞是否還保有最後一點餘溫。
「好吧,我認輸。但你得承認,現在坐在這裡吃東西,比在那邊強撐著拍網美照舒服多了。」
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房間裡瀰漫著油炸食物的濃郁香氣,混合著淡淡的洗滌劑味道,這種矛盾的氣味反而給人某種奇妙的安定感。我看向窗外,日月潭的湖面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深藍色鏡子,雖然看不清細節,但知道它就在那裡,靜靜地承接著夜晚的所有重量。我忽然意識到,這種在飯店房間裡互相吐槽、毫無形象的時刻,才是旅行中唯一真實的部分。我們不需要維持那個「完美旅伴」的假象,不需要討論接下來的行程,也不需要擔心照片是否夠好看。我們只是三個疲憊的成年人,在南投的深夜裡,透過抱怨來確認對方還在身邊。小雅忽然輕聲說:「事實上我最近壓力很大,大到我覺得如果這次沒出來,我可能會在辦公室爆炸。」
「我也是。」
阿強停下動作,聲音變得低沉而溫潤。我們沒有繼續深挖,也沒有給出任何廉價的安慰。在這種時刻,最好的陪伴就是一起吃完這盤冷掉的炸雞,然後讓對方知道,這裡有一個可以不用假裝堅強的避風港。
湖水的深藍與心底的空白
當最後一塊食物被清理掉,房間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深夜的寂靜。我們三個人橫躺在米洛克景觀飯店寬大的床上,身體自然地疊在一起,感受著彼此透過衣物傳遞的體溫。床單的觸感很乾淨,起初有某種微涼的平整感,但隨著體溫的升高,漸漸變得溫暖而柔軟,像是一層溫潤的繭將我們包裹。我盯著天花板看,思考著為什麼我們總是習慣在旅途中才願意坦誠。或許是因為環境的抽離,讓我們不再是被定義為「同事」或「老同學」的社會角色,而只是三個在湖邊住宿的旅人。那種感覺很像是在深夜的房間裡,把所有的社交面具像脫掉外套一樣,隨便地扔在椅子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但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某種默契的延伸,是心靈在頻率相同時的共振。我能聽見窗外微弱的風聲在拍打玻璃,以及同伴平穩的呼吸聲。我看著房間角落的陰影,覺得這種不需要刻意填補的空白,才是最奢侈的休息。我們在二月的寒冷中,找到了一個暫時的避風港,這裡沒有績效指標,沒有未讀訊息,只有窗外那片深不可測的湖水,和身邊這兩個可以一起瞎搞的朋友。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選擇一起旅行的原因,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為了在風景面前,看見彼此最真實的樣子。
房間的燈熄滅了,只有湖邊的一盞路燈,在窗簾縫隙裡漏進一線微光。
- 建議嘗試便利商店的溫熱關東煮,在寒冷的深夜裡,那種熱氣能讓對話變得更柔軟。
- 推薦買一包在地特產的魚糬,配著冰飲料吃,鹹甜交替的口感很適合深夜的吐槽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