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櫃上的水杯裡,有個小氣泡一直黏在杯壁上,倔強地不肯上升。我就這樣凝視著它,心想這小東西的執拗,像極了我們此刻的狀態。我們剛抵達涵碧樓,房間內被調至恰到好處的溫度,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松木香,那是種能讓人瞬間沉靜下來的氣味。然而,只要輕輕推開陽台的木門,二月的冷風便會像個沒禮貌的客人,帶著湖水的潮氣,猛然鑽進領口裡,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你發現我縮了縮肩膀,隨即幫我圍上那條灰色的羊毛織物。纖維有些粗糙,蹭在脖子上的感覺癢癢的,但很快地,某種厚實的暖意便將我包裹。我們並肩站在陽台上,看著日月潭被一層厚重的白霧蓋住,整座湖像是一面被磨砂處理過的鏡子。那層水汽將遠山的輪廓遮得模糊不清,但奇怪的是,這種看不清的感覺反而讓我感到安心。我想,或許我們不需要在這一刻就決定未來要去哪裡,只需要感受現在這個寬大的領口,如何將我們兩個人的呼吸暫時圈在一起,形成一個微小的、私密的宇宙。
我意識到我們之間仍有一段微妙的距離,那是肩膀與肩膀之間,還留著的一小塊冷風。我沒有試圖去填滿它,因為在這種禪風的極簡空間裡,我發現有些空白是必要的。我們試著一起數霧氣散開的速度,你忽然輕笑一聲,指著遠方說:「你看,那隻鳥剛飛進霧裡,就消失了。」那一刻,我感覺到某種很輕盈的同步感。我們原以為這次旅行需要周詳的計畫才能修補裂痕,但現在看來,最美好的部分,或許就是這樣在寒冷中,偷偷地分享同一份暖意。
我想起我們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也像這場霧,總覺得對方有某些部分是看不透的。但現在,在這個被木質香氣與湖光環抱的空間裡,我發現看不透也沒關係。我們只要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只要能在那件厚實的織物裡找到位置,就足夠了。我們在陽台上坐了很久,直到陽光慢慢變淡,直到那塊冷風被你的肩膀慢慢填滿。
早上六點,世界被染成淡淡的憂鬱藍
早晨的空氣冷得讓人清醒,帶著某種近乎真空的寂靜。我先醒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腳底傳來微涼且堅實的觸感,讓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早起迎接冬天的感覺。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你的呼吸聲,規律地在冷空氣中劃出小小的弧度。我沒叫醒你,只是靜靜地看著晨光如何一點一點地將房間染成深淺不一的藍色,那是某種淡淡的、帶著憂鬱卻純淨的藍。
我們決定一起去餐廳吃早餐。走廊很長,長到能聽見我們兩人的腳步聲在木質結構中交替迴響。我們沒有說話,只是自然而然地牽起手。你的手心很暖,對比著走廊裡的清冷,那種溫度傳遞得非常直接,像是一道微小的電流。走在前往東方餐廳的路上,空氣裡有著淡淡的湖水味和早晨草木的清香。我就像在走一場很慢的夢,感覺時間在這裡被拉得很長,長到我們可以仔細觀察路邊的一片露珠,或者你因為冷而下意識縮起肩膀的樣子。
早餐的白粥配了一碟醃冬瓜,甜味在舌尖化開,剛好能抵消早晨的寒意。我們坐在窗邊,看著湖面上的霧氣開始緩緩升起,像是一場緩慢而深沉的呼吸。你試著幫我拍一張看著湖水的背影照,結果因為手太冷而晃了一下,照片裡的我模糊成了一團,而你的笑聲卻清晰地在耳邊響起。那個瞬間,我忽然覺得這種不完美才是最真實的。我們不需要一張完美的照片來證明幸福,只需要這個會笑的瞬間。
事實上,我們還在摸索彼此的節奏,或許還有很多未知。但就在這個時刻,在涵碧樓這個被山湖環抱的角落,我感覺到了某種安定。這種安定不是因為我們找到了所有答案,而是因為我們發現,即使在最冷的早晨,只要有個人願意在走廊上牽著我的手,這趟旅程就有了意義。我想,等會兒或許可以預約一個水療熱水浴池的療程,讓身體在最冷與最暖的臨界點之間,感受一次徹底的鬆弛。我們不需要急著好起來,也不需要急著定義這段關係,我們只需要在霧散之前,繼續這樣慢慢地走著。
在回房的木棧道上,我們發現彼此的步調終於完全重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