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像是宣告了某種處刑的開始。我們在車上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下車的第一秒就抱怨冷,結果⋯三個人同時縮進外套領子裡,誰也沒敢開口。一月的南投空氣乾得像剛曬過的床單,風在耳邊刮過的時候,有種被細小玻璃碎片輕輕劃過的感覺,冷冽且尖銳。我們這群人向來擅長在計畫階段把事情想得很完美,但事實上,我們最擅長的事實上是把計畫搞砸。有人忘了帶厚襪子,有人堅持穿著單薄的時尚外套,然後在抵達水社的瞬間,集體陷入某種失語的寒顫中。我盯著自己袖口上一根鬆散的纖維,把它輕輕拉了一下,感覺整件衣服好像在跟我一起發抖。我們互相看著對方漲紅的鼻尖,心裡大概都在想:這次誰會是那個最先求饒的人,而這場關於自尊的較量,在低溫的壓制下顯得格外荒謬。
被誇大成「走兩步就到」的漫長距離
帶路的人說飯店很近,走兩步就到了。我對這句話的信任程度,大概等同於相信廣告裡的「限時特惠」。我們走在水社村的街道上,兩旁是冷清的店面,空氣裡瀰漫著某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木頭陳舊味,像是時間被封在檜木裡的氣息。路過那些昭和時期的日式官舍時,我注意到那些深褐色的牆面在冬陽下呈現出某種近乎冷酷的靜謐。我們一邊走一邊吐槽那個帶路的人,說他的「兩步」大概是巨人的步幅。忽然,一個轉角處的冷風猛然灌進脖子,我們三個瞬間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縮成一團,牙齒不自覺地打顫。搞不好這種走錯路、被冷風吹到懷疑人生的時刻,才是這趟旅行最像我們的部分。我繼續拉著那根纖維,它被扯長了,像是在試探我們之間這場友誼的韌性。我們沒有在討論什麼人生意義,只是在爭論晚餐要吃多少盤炸物才能抵消現在的寒冷,這種瑣碎的爭執反而成了抵禦寒冷的唯一溫度。
掉進溫暖裡之後的集體失語
進到馥麗溫泉大飯店的那一刻,室內暖氣的溫度讓皮膚感覺到某種近乎奢侈的放鬆,像是從冰窖忽然被推入了溫室。我們拖著行李箱走在走廊上,滾輪在厚地毯上發出的悶響,讓我想起某種緩慢而安穩的心跳。房間的門開了,寬敞的空間與柔和的燈光瞬間將外界的寒意隔絕。沒有人客氣地搶床,我們反而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沉默,直到有人試探性地跳上床墊,發出一個沉悶的陷落聲。那種感覺像是在冬眠前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洞穴。
我赤腳踩在浴室的地磚上,那種冰涼感在腳底蔓延開來,直到我把自己浸進房間內巨大的溫泉浴缸裡。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皮膚在瞬間被燙紅,然後是某種從骨頭深處慢慢滲出來的暖意,將所有緊繃的肌肉一一撫平。我們在浴室的霧氣中互相嘲笑對方的表情,臉色紅得像是在泡澡的紅薯。事實上,在那種水蒸氣幾乎遮蔽視線的空間裡,我們反而不需要維持平時在公司或學校裡的那個面具。我們開始聊起一些很久沒提起的蠢事,那些像結節一樣被藏在心底的尷尬回憶,在熱水的浸泡下,慢慢變得不再那麼刺眼。
晚餐的自助餐區,我發現這裡的素食料理做得出乎意料地有靈魂,那道燉蔬菜的味道濃郁且溫潤,讓我不覺得自己在吃草,反而像是在品味某種冬令的補藥。我們在餐廳裡大肆搶食,像一群好久沒吃飯的旅人,這種毫無形象的競爭讓我們覺得這趟旅行終於回到了正軌。回到房間後,我們發現冷氣開得非常強,強到我們不得不把所有被子都堆在一個人身上,然後輪流在被窩裡搶地盤。那種小小的、毫無意義的爭執,反而讓我覺得這才是我們最舒服的狀態。我低頭看著毛衣,那根纖維被拉掉了一大截,衣服留下了一個小洞,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它破了,反而覺得它終於透了氣。我們躺在軟硬適中的床墊上,聽著窗外一月的風聲,感覺身體被溫泉水洗掉了一層疲憊,只剩下最真實的、有點慵懶的自我。
水蒸氣在窗玻璃上凝結成小水珠,緩緩滑落成一條透明的線。
- 建議在飯店內嘗試岩盤浴,讓身體在乾熱中慢慢排汗,體感比泡湯更深層。
- 走訪附近的日式官舍時,記得留意木頭的紋理,那是冬日裡最安靜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