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下船,水社碼頭那種混雜著汽油味與遊客喧囂的空氣還在耳邊盤旋。從這裡走到日月潭大淶閣,地圖上的距離短得可憐,事實上只需要三分鐘。但那三分鐘對我們來說,卻像是一場緩慢的心理拉鋸,比之前的長途車程還要漫長且沉重。我記得那天的風,剛好落在不冷也不熱的臨界點,皮膚感覺不到風的邊界,只有某種淡淡的、被揉碎的櫻花香氣在空氣中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們走在路邊,兩個人之間維持著一個極其客氣的間隙,那是種即使手臂輕輕擺動,也不會觸碰到對方衣袖的距離。路邊的櫻花開得有些勉強,淺粉色的花瓣零星地落在黑色行李箱的邊緣,那抹粉色在深色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像極了我們此刻僵硬的關係。我聽著行李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動的聲音,規律地敲擊著我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是在詢問: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我感覺到你走得比我快一點點,或者是我走得太慢,我們都沒有說話,但我心中卻在瘋狂地計算,如果我現在往左移五公分,我們的肩膀會不會碰到?
忽然,路邊一隻不知名的鳥猛然飛過,正好擋在我們打算拍照的鏡頭前。你被驚了一下,身體重心不穩,踉蹌地往我這邊歪了回來。在那一秒鐘,你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進了我的肩窩。那種觸感如此真實,是外套羊毛面料的粗糙,加上你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我們對視了三秒,時間在那一刻凝固,然後我們同時笑出聲來。那種笑帶著一點尷尬,但更多的是某種終於卸下防備的鬆一口氣。就這樣,我們不再刻意維持那個冰冷的間隙,肩膀開始若即若離地摩擦著,直到我們走進大廳那片明亮、乾淨且俐落的光影裡。我覺得,這三分鐘的行走,比任何計畫好的對話都更讓我們靠近。
早晨 6 點,房間被湖水的藍色浸透
在日月潭大淶閣醒來的第一個早晨,世界還沒有被陽光喚醒,房間裡充盈著某種深邃的、近乎透明的藍。那種藍色從面湖客房巨大的落地窗滲進來,像潮汐一樣,把床單、枕頭,還有你睡臉上的陰影都染成了湖水的顏色。我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先感受赤腳踩在房內地毯上的溫度,那種厚實且柔軟的觸感像是在溫柔地告訴我,現在不需要趕路,也不需要扮演任何堅強的角色,我可以就這樣徹底地放鬆。
我轉過頭看你,你還在熟睡,呼吸的節奏很慢,很穩,像是一首安靜的詩。我發現我們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縮在一起,肩膀重疊著,腿在被子底下交錯,彼此的體溫在微涼的晨曦中交織成一張溫暖的網。這是我很久沒感受過的安定感,不需要用語言確認對方在不在,因為身體的溫度已經給了最誠實的答案。我盯著窗外湖面的水波,發現三月的湖水不像冬天那麼冷冽,而是像一張被揉皺的淺藍色絲綢,在晨曦中慢慢舒展,波光粼粼地接納著所有的寂靜。我不確定我們之後會走向哪裡,但此刻,我覺得這種不確定也挺好的。
我們在露台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山巒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你把一件外套披在我的肩上,手指順著我的領口輕輕滑過,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們沒有聊什麼深刻的話題,只是低聲討論著早餐要不要試試在地的小吃。那種對話如此日常,日常到讓人想流淚。我想,旅行的意義或許不是為了發現什麼新世界,而是發現原來我們在一起時,可以這麼安靜地共處,而不需要用語言來填補空白。當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把房間裡的藍色一點點刷成金黃色時,我感覺到心裡那個一直空著的小洞,被這裡的湖風悄悄填滿了。
湖面上的霧散了,我們決定就這樣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