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玻璃上有一塊抹不掉的圓形污漬,我們在那裡用手指漫不經心地畫了幾條線,將它想像成一座不存在的祕密島嶼,那是我們在現實之外唯一能逃往的領地。六月的南投,空氣裡瀰漫著某種被蒸煮過的氤氳感,濕度高到皮膚像是被一件透明且黏稠的薄衫緊緊包裹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湖水的潮氣。我們住在日月潭五船民宿的 Pony 房,那塊大面積的深色地毯極具存在感,厚實得能將腳踝溫柔地陷進去,走起路來沒有任何聲音,像是在深海中潛行。當時我們剛從蓮花季的喧囂中退場,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浸過一樣沉重,但胃卻在這種潮濕的寂靜中意外地清醒起來。我們打賭誰會先撐不住說想吃東西,結果那個口口聲聲說在減肥的傢伙,在十一點整準時發出了第一聲誠實的肚子叫。於是我們決定趁著雨後微涼的空氣,偷偷溜回水社碼頭附近,像一群在深夜覓食的企鵝,將能買到的在地小吃全部塞進袋子裡,然後氣喘吁吁地跑回房裡,在專用小廚房的檯面上安置好飲料,再將戰利品攤開在那塊厚地毯上。
在芒果冰融化前聊完的未來
「說真的,你都不敢相信我昨晚夢到我們畢業後全部失業,然後一起在日月潭開船。」
我們把買來的芒果冰放在地毯邊,任由它在房裡的溫度中化成半融狀態。金黃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黏答答的,但那種觸感在深夜裡顯得格外真實。我用湯匙舀起一大塊冰,感受著冰冷在舌尖炸開的快感,隨口接話:「開船也好啊,至少不用每天對著電腦螢幕發呆,而且我們可以用這間房的船型設計來練習導航。」
「誇張喔,你居然還記得這間房的主題,我只記得這地毯踩起來像在踩雲朵,讓人想直接睡在上面。」
我們就這樣圍坐在地毯上,對著一堆零食吐槽彼此那篇像是在寫天書的畢業論文,然後話題忽然轉向那個我們都不敢觸碰的未來。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在深潛之前,肺部被強行撐到最大、屏住呼吸的瞬間,有某種緊張的快感,但更多的是對未知深海的不確定。我們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出發前哭,結果沒人哭,我們反而聊起如果真的失業了,要去哪裡找一份能讓我們每天下午都能心安理得睡覺的工作。我們在笑,但笑聲在房間裡迴盪,碰到牆壁又彈回來,讓我們意識到,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極其安全的小盒子裡。外面是深綠色的山巒和潮濕的夜,而這裡只有濃郁的芒果香氣和彼此交疊的呼吸聲。還好有這場深夜的暴食,不然我們可能會在那些正經的告別中,把最想說的話給吞回去。
胃袋填滿後的溫柔留白
食物被清理乾淨,對話也隨著芒果冰的最後一塊冰晶融化而慢慢停了下來。房間裡恢復了那種溫暖的寂靜,只有遠處中山路傳來偶爾一兩輛車經過的低鳴。那種聲音並不吵,反而像是某種溫柔的提醒,告訴我們這裡不是與世隔絕的孤島,而是一個有溫度、有鄰居在生活的村落。我整個人攤在厚實的地毯上,看著天花板的陰影隨著窗外的光線緩緩移動,感覺身體的重量被地毯溫柔地接住,所有的疲憊都被吸進了纖維之中。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們明明住在一個以船為主題的空間裡,卻感受到某種極其穩固的著陸感。或許,我們需要的並不是真的逃到哪裡去,而是在一個陌生但舒適的地方,允許自己暫時不用扮演那個「有前途的畢業生」。我感覺到身邊朋友的呼吸聲變得平穩,我們不再試圖填補沉默,因為事實上,這種不需要說話也能感到自在的時刻,才是這趟旅程中最奢侈的部分。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六月的雨再次輕輕敲擊玻璃,像是在幫我們掩蓋那些還沒找到答案的不安。
我們在半夢半醒間,聽見窗外傳來一聲很誠實的蟬鳴。
- 推薦去水社碼頭附近找那種現切的愛文芒果,趁著深夜的涼意吃起來最甜。
- 試著在深夜散步回民宿的路上,數數看路邊有多少盞昏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