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子底的空氣是黏稠的糖漿
我們在出發前打了一個賭,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抵達飯店前就先崩潰。結果我們都錯了,真正崩潰的是高雄八月的氣溫。從凹子底捷運站走出來的那一刻,空氣不再是氣體,而像是一塊被擰乾卻依然潮濕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上。那種濕度直接滲進毛孔,讓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溫熱的水蒸氣,每走一步,汗水就讓衣服更緊地貼在背上,產生某種令人焦慮的黏膩感。領隊正對著手機地圖發出困惑的低吼,指尖在螢幕上瘋狂地劃動,而後方兩個傢伙還在為剛在車站買的飲料是否算「在地美食」爭論不休,他們的聲音在正午的熱浪中顯得格外刺耳。我走在最後面,看著他們在烈日下晃動的背影,感覺陽光將柏油路曬出了某種扭曲的波紋。我心想,這場旅行的開端就充滿了某種注定會走錯路的預感。在這種天氣裡,任何試圖加快速度的行為都像是在挑戰生理極限,我們慢吞吞地移動,像幾隻被太陽曬暈的蝸牛,心裡唯一的共識是:誰能最快帶我們進入有冷氣的室內,誰就是這次旅程的救世主。
踏入一座冷氣築起的真空之城
你很難想像,從街道踏進 Kaohsiung Marriott Hotel 大廳的那一刻,感覺像是被猛地拉進了一個巨大的真空袋裡。所有的燥熱、喧囂,以及路邊那股若有若無的海腥味,瞬間被厚重的玻璃門隔絕在另一個次元。我們集體陷入了三秒鐘的沉默,沒有人說話,只是貪婪地感受冷氣在皮膚上凝結成微小水珠的快感,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柑橘與檀香,那是屬於高級飯店的安定感,瞬間撫平了剛才在烈日下產生的戾氣。旁邊的義享天地百貨像個巨大的磁鐵,不斷吸引著路人,但我們這群人卻在挑高的大廳裡陷入了某種集體癱瘓。其中一個朋友試著擺出優雅的姿態去拿迎賓水,結果腳步在厚實的深色地毯上稍微打滑,整個人像隻驚慌的企鵝一樣踉蹌了一下。我們在那一刻終於恢復了吐槽能力,爆笑聲在空曠且充滿設計感的空間裡迴盪,震得天花板上的晶瑩燈光似乎都微微顫抖。我感覺這裡的空間尺度大到可以容納我們所有的鬧劇,而不需要擔心會打擾到任何人。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們原本以為自己在尋找住宿,結果發現我們是在尋找一個能讓彼此不再因為太熱而想打架的緩衝區。
在三十樓俯瞰城市的微縮模型
房門開啟的瞬間,我們發出了某種近乎崇拜的嘆息。我沒去計算房間有多少坪數,我只注意到從床邊走到浴室的距離,長到足以讓我意識到自己剛才忘了關掉手機的鬧鐘。我們三個像搶地盤一樣,迅速決定誰睡哪一張床,過程中伴隨著一連串關於「誰最累」的討價還價。我直接把自己摔在床墊上,那種觸感讓我覺得自己像被一朵巨大的、微涼的雲朵吞噬了,所有旅途的疲憊在這一刻被高級床單的親膚感徹底吸收。我翻身看向窗外,三十樓的高度讓世界變得安靜且遙遠,下方的輕軌像一條細長的銀色小蟲,在城市的高溫中緩緩爬行,將喧囂縮小成某種無聲的電影。後來我們去了室內游泳池,那是個讓時間感覺變慢的地方。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當身體浸在水裡,外界的壓力被水面折射成破碎的光斑。我們在水池裡漂浮著,聊起七夕單身的悲哀,或是中元節那些聽起來很像鬼故事的童年回憶。我發現朋友之間的親密,有時候不需要深情的對話,只需要一個足夠寬敞且舒適的空間,讓每個人都能在不被冒犯的情況下,坦誠地說出那些在白天不敢承認的廢話。事實上,最好的旅行不是看了多少景點,而是發現即便我們如此不同,依然能在一起心安理得地虛度光陰。
窗簾拉上一半,房間裡只剩下微弱的冷光和我們還沒聊完的笑話。
- 建議入住後直接前往33樓行政酒廊,看著城市縮小成模型,那是思考人生最適合的高度。
- 記得在義享天地逛累時,直接回房躺平十分鐘,感受被高級床單包裹的絕對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