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進飯店前就迷路,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三個站在旋轉門前面對視了三分鐘,誰也沒敢先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那扇門轉動的時候有種古老的節奏,像是某個緩慢的儀式,要把外面七賢路那些嘈雜的車聲、刺鼻的廢氣和喧鬧的叫賣聲全部甩掉,才允許我們進入這個被冷氣溫柔包裹的安靜空間。
早餐的麗香苑讓我們陷入了某種集體失語狀態。盤子裡堆滿了色彩鮮豔到不真實的水果,空氣中瀰漫著現烤麵包的麥香與熱咖啡的微苦。我們邊吃邊計劃今天要去哪裡,然後在五分鐘內就決定取消所有行程,決定在房間裡先睡到中午。這種決定一致的時刻,通常是友誼最堅固的時候,我們在咀嚼甜點的快感中,心照不宣地放棄了所有成年人的自律。
「你說這裡是走路四分鐘到捷運站」,我記得某人是這麼自信地宣告的,結果我們在十二月的陽光下走了快十分鐘。南台灣的陽光帶著某種黏稠的熱度,我們一邊抱怨一邊被不冷不熱的風吹著,皮膚感覺到某種久違的鬆弛。事實上,走錯路才是這趟旅程最像冒險的部分,我們在陌生的巷弄間交換著對彼此方向感的嘲笑,笑聲在午後的街道上迴盪。
回到房間時,我們試著把三件巨大的行李箱全部塞在床邊,結果變成了一場大型的疊疊樂。最後一個人不小心踩到箱子角,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往後倒,發出巨大的悶響。我們在柔軟的白色床單上笑到快不能呼吸,那種感覺像是掉進了巨大的鮮奶油裡,所有關於工作的壓力、那些沒完沒了的電子郵件,在那一刻忽然變得像灰塵一樣輕盈且不重要。
我喜歡站在高樓層的窗邊俯瞰高雄,整座城市像是一張沒對焦的明信片,燈光模糊地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緩慢的流動盛宴。十二月的空氣剛好,不需要冷氣也不需要暖氣,只要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就能聽到遠方隱約的車笛聲與城市的低鳴,而房間裡的安靜則像是一層厚厚的保護膜,將我們溫柔地隔絕在另一個時間線裡。
入住高雄福華大飯店的休閒客房,空間裡有某種老牌五星級飯店特有的沉穩氣息,像是被時間浸泡過的木質香調。地毯踩上去有種紮實的厚度,吸收了所有不安的腳步聲。這裡的空間感很奇妙,它不追求極簡的冰冷,而是用某種溫暖的、略帶歲月痕跡的舒適感,接住了我們所有疲憊的靈魂。
最誇張的是那個頂樓戶外泳池,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而臉上吹過的是涼涼的冬風,這種極端的溫差讓皮膚產生某種奇妙的顫慄。我們在水裡像三隻沒方向的企鵝,試著拍出那種看起來很高級的網美照,結果拍出來的照片全部都是表情崩壞的鬼臉。但說真的,那些在水花中扭曲的笑臉,才是我們會保存一輩子的真實回憶。
深夜的時候,房間裡只剩下規律的呼吸聲和某個人不分場合的鼾聲。我躺在冰涼的床單上,看著天花板的陰影隨著窗外燈光慢慢移動,覺得這種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的空白時間,才是旅行中最奢侈的消費。我們不需要說什麼深刻的話,只要知道身邊有幾個同樣不正常的朋友在打呼,心裡就有某種莫名的安定感。
最後一盞燈熄滅後,窗外的城市還在閃爍。
- 記得去麗香苑吃早餐,建議把盤子裝滿,然後在那裡慢慢發呆。
- 頂樓戶外泳池在傍晚時分最美,記得帶個能拍鬼臉的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