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凌晨兩點對飢餓投降
踏入大廳的那一刻,那種極致的開闊感與冷調的大理石光澤,很容易讓人誤以為走進了某個靜謐的國際航廈,直到鼻尖捕捉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海水鹹味,才意識到自己正身處高雄港邊。我們在房間裡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半夜被飢餓感擊潰,結果出乎意料地同步,三個人在凌晨一點半準時清醒,胃袋發出了某種集體的、不容忽視的抗議。於是,我們決定進行一場小規模的深夜突擊行動,悄悄走出 福容大飯店,沒入鹽埕區那些像迷宮一樣的窄巷裡。十一月的高雄,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夏季的餘溫,但已不再燙人,微風輕輕推著我們前行,皮膚感覺不到任何壓力,只有某種被城市溫柔接納的鬆弛感。我們在路邊的小攤買了各種說不上來名字的古早味小吃,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深深的紅痕,那種沉甸甸的重量感事實上很奇妙,像是把這座城市的深夜靈魂全部打包起來,沉甸甸地掛在手腕上。我們互相吐槽誰買的東西最古怪,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迴盪,顯得有些誇張,卻讓這場深夜出逃變得像是一場秘密的冒險。
塑料袋撕開後的真心話
我們把所有戰利品攤在雪白的床單上,塑料袋被撕開的刺耳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是在宣告這場深夜盛宴的開始。窗外是高雄港的夜景,那些巨大的貨輪在遠方像縮小版的玩具,靜靜地漂浮在深藍色的水面上,像是一群在夢境中停泊的巨獸。我們先是分享了剛買的米糕,澱粉在口中化開的甜味與微溫的口感,瞬間填補了心底的空洞。
「說真的,我之前以為這次來高雄會很無聊,結果你猜,我現在最喜歡的是在房間裡吃這盤冷掉的米糕。」其中一個人用筷子戳著食物,眼神卻看向窗外,聲音裡帶著某種卸下防備的疲憊。
我們就這樣坐著,赤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腳趾感覺到某種被包裹的溫暖,不需要穿拖鞋,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接觸著地板的溫度。這種觸感讓我們在潛意識裡放鬆了警覺,心牆也隨之降低。
「你們不覺得,我們這樣在一起瞎搞,比在公司開會要有意義多了嗎?」另一個人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我們開始吐槽彼此在職場上的那些蠢決定,誰在會議上講了最尷尬的笑話,誰在面對老闆時表現得像個受驚的兔子。對話的節奏很快,像是在打乒乓球,來回地碰撞,然後在某個瞬間,話題忽然轉向了那些不能對父母說、不能對同事說的焦慮。
「我事實上... 搞不好一直以來都走在錯誤的路上。」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三秒,只有遠處港口的燈火在閃爍。沒有人試圖給出建議,也沒有人說「加油」這種廉價的安慰。我們只是繼續吃著手中的食物,感受著這種沉默並不尷尬,事實上,這是我在這次旅行中感覺最舒服的時刻。我們不需要扮演那個「很有能力」的成年人,只需要扮演一個在深夜裡吃零食、會感到迷惘的普通人。
「沒關係啦,反正我們都差不多爛,這樣反而比較好相處。」我們相視一笑,然後開始搶最後一塊炸物,把剛才那種沉重的氛圍像拍灰塵一樣拍掉。在 福容大飯店 這個空間裡,牆壁好像幫我們擋掉了外面的所有期待,讓我們可以暫時地、心安理得地失敗一次。
胃袋填滿後的靜謐餘白
食物被清理乾淨,剩下的只有幾個揉成一團的塑料袋和一點點散落在床單上的碎屑。我們把燈關掉,只留下窗外港口的燈火漏進來,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曖昧且溫柔,像是一層薄薄的濾鏡。我躺在床上,感覺身體被柔軟的床墊緩緩吞沒,那種下陷的感覺剛好接住了我一天以來所有的疲憊,尤其是剛在三溫暖泡完湯後,肌肉的鬆弛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從床邊走到浴室的距離,大約需要走五步,這五步的距離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漫長,卻也給了我們一點思考的時間。十一月的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點潮濕的氣息,吹在臉頰上涼涼的。我們不再說話,只是聽著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港口偶爾傳來的一聲低沉汽笛。那種安靜不是空洞的,而是某種被填滿後的釋然。我們不需要找答案,或許答案就在這個不需要思考的深夜裡,在我們決定一起賴床的那個共識中。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心跳慢慢跟隨著城市的節奏慢下來,這是我很久沒有過的、真正的安穩感。
窗外那艘巨大的貨輪,在夜色中緩緩地向地平線移動。
- 鹽埕區的古早味米糕,記得在深夜買,趁著還沒冷透的時候吃。
- 嘗試在房間裡關掉所有燈,只看高雄港的夜景,那是這間飯店最奢侈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