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4 點,陽光在床單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長方形
我們進房的時候,空氣裡還殘留著冬日特有的乾冷,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覆蓋在我們之間尚未化解的僵局上。你把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動作帶著某種不自覺的急躁,而我則陷入沉默,在心中反覆思考我們之間那個始終沒能解開的結。事實上,這段時間我們一直試著在對方的生活裡找到一個舒服的切入點,但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互相拉扯,像是在深海中試圖抓住對方,卻不小心將彼此勒得太緊。
我坐在床沿,指尖觸碰到床單的布料,那種紮實的涼意透過皮膚傳到心底。從床邊走到窗邊,大概要走七八步,但在當時的壓抑氛圍中,這段距離顯得格外漫長,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薄冰之上。窗外的美崙溪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寂寥,光線呈現出某種淡淡的橘色,將水面染成一片憂鬱的琥珀。我忽然覺得,我們現在的狀態,很像是在嘗試解開一團亂掉的棉繩,不能用力拽,否則結會越勒越緊,只能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把那個最外圍的圈鬆開。
我們決定出門走走,試著用行走來填補對話的空白。在走到房門口時,我們兩個人竟然同時伸手去推門,額頭輕輕地撞在一起,發出一個悶悶的聲音。你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空氣在這一秒凝固,然後我們竟然同時笑出聲來。那個瞬間,我感覺到心裡那個緊繃的纖維,忽然鬆了一小截。我們走在美崙溪畔,冷風將領口吹得有些發涼,但牽著的手剛好有溫度。我不確定我們是否真的達成了共識,但此刻,這種不需要說話的沉默,反而讓我們覺得安全。或許,我們不需要立刻找到答案,只需要在這個下午,允許彼此以不同的速度行走,在光影的交錯中,重新找回呼吸的頻率。
凌晨 6 點,藍色漸漸被金黃色侵蝕的過程
我在半夢半醒間被窗外的光喚醒。煙波大飯店花蓮館的海景房在清晨六點,呈現出某種深邃的、近乎透明的藍,那是只有在冬日黎明才能見到的靜謐。我轉頭看你,你的呼吸很均勻,睫毛在微光中輕輕顫動,像是一隻在夢境中拍動翅膀的蝶。我悄悄起身,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溫度剛好落在微涼與溫暖的臨界點,像是某種溫柔的妥協。
走到浴室,打開水龍頭,看著水蒸氣在鏡子上凝結成一層薄霧,氤氳的氣息將世界模糊化。我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個圓,然後想起我們昨晚聊到深夜的話題。我們發現,原來我們對未來的恐懼竟然如此相似,這種發現,讓原本緊繃的繩子,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平整了許多。我看向窗邊那個寬大的浴缸,想像著在溫泉水的包裹下,所有的疲憊與猜忌都能被洗淨。當第一道金黃色的光線切開海平線的瞬間,整個房間被猛然地照亮。那不是緩慢的過程,而是像某個開關被打開了,光線迅速地填滿每一個角落,將深藍色的憂鬱徹底驅散。
我們一起站在窗前,看著太平洋的顏色從深藍變成淺紫,最後變成耀眼的金色。早餐時,我們嘗試了自助吧的馬告魚。那種帶有檸檬香氣的辛辣感在舌尖跳動,像是一場小小的覺醒,很像我們這趟旅程的感覺——有點陌生,但讓人清醒。你用叉子撥了一塊魚肉給我,輕聲說:「這裡的水溫剛好。」我看向你,發現你的眼神裡少了一些猶豫,多了某種坦然。我想,或許我們不需要追求什麼完美的同步,只要在這個冬天的早晨,我們能同時看見同一道光,就足夠了。繩結已經不需要被完全解開,因為我們發現,適度的纏繞,事實上也是某種連結。我們在回房收拾行李前,又在走廊裡相視而笑。這次沒有撞頭,但我們走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彼此心跳的共振。
海邊的腳印被潮水抹平,但心底的褶皺已被光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