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塊在玻璃杯裡緩緩縮小,在深褐色的木桌上留下一圈透明的圓形水漬,冷凝的水珠沿著杯壁滑落。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忘記帶充電線,結果你猜怎麼著?三個人全部忘了。最後在七星潭水上明月海景渡假旅店的豪華大廳裡,我們像排隊領救濟金一樣,侷促地輪流使用同一條線。我注意到自己身上那件洗舊了的T恤,領口處有一根白色的線頭,正隨著海風微微顫抖,顯得與這裡濃濃的貴族風格格不入。
主廚推薦的富貴明月黃金蝦蟹端上來時,外殼酥脆到發出清脆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海洋鮮甜。我們搶著吃最後一塊蝦肉,嘴邊沾著辛香的調料,完全忘了這裡的裝潢像歐洲宮廷一樣典雅。後來在路邊買了剛切開的六月芒果,金黃色的汁液流到手指縫裡,黏答答的。那個甜味在正午陽光下被放大,我們在車上互相吐槽對方吃得像個三歲小孩,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你絕對不敢相信,某個朋友拿到戴森整髮器時,表情誇張到像贏了樂透。她試圖用那台機器吹出名媛般的波浪捲,結果因為太用力,頭髮被吹成了雜亂的鳥巢。我們圍在鏡子前大笑,說說真的,這種極盡奢華的設備配上她那張崩潰的臉,才是這趟旅程的精華。這不是在度假,這是在集體卸妝,把所有偽裝的成熟全部吹散。
那截白色的纖維被我不小心扯長了一截,像是在提醒我,我們快要畢業了。我們躺在柔軟的床墊上,身體被溫柔地吞沒,感覺像被一朵巨大的雲包裹著。原本以為會聊聊職涯規劃,結果聊到凌晨三點,內容全是大學四年誰最蠢的糗事。事實上,我們並不急著長大,只想在七星潭水上明月海景渡假旅店的房間裡,繼續當個沒用的廢物,逃避那個即將到來的成年世界。
凌晨六點,我推開陽台的門,七星潭的海水藍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加了濾鏡,深邃得幾乎能將人吸進去。空氣裡有曬熱的鹽味,還有遠處傳來的浪潮聲,規律地拍打著海岸,像是某種古老的呼吸。我感覺到腳底踩在厚實地毯上的溫度,那種柔軟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客廳打滾的感覺。搞不好,我們一直追求的自由,事實上就是能在這樣的地方,安靜地發呆十分鐘。
歐舒丹的沐浴乳在指尖化開,淡淡的香氣在浴室的霧氣中擴散,將空間填滿。淋浴頭的水壓很強,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洗掉了身上所有黏膩的汗水。我盯著浴室牆上的瓷磚看,思考為什麼這裡的燈光會讓人覺得自己變漂亮了。這種感覺很微妙,像是在一個安全的殼裡,暫時忘記外面那個需要不斷競爭、不斷奔跑的世界。
我們決定去參加星光音樂會,結果在回程的路上忽然下起午後雷陣雨。三個人狼狽地衝進飯店大廳,衣服濕了一半,鞋子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吱吱的聲音。我們在門口對視一眼,同時爆笑出聲,覺得這種計畫外的混亂反而很刺激。這根細小的亂碼,讓原本完美的行程變得像真實的生活,有瑕疵,但有溫度。
離開前,我把那根線頭徹底扯掉了,留下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沉重的琉璃彩繪玻璃大門在後方關上,我們帶著一身的芒果味和笑聲回到現實。我感覺到心中某個地方被填滿了,不是因為住過豪華的城堡,而是因為有你們在。這絲不小心被扯開的縫隙,成了我們之間最私密的暗號,記錄著這個六月的夏天。
海浪在陽台外,把六月的陽光揉成碎金。
- 記得試試主廚的金銀蒜茸海龍蝦,檸檬汁滴上去的瞬間真的會讓人想尖叫。
- 建議早起去七星潭走走,在那種深藍色面前,所有關於未來的焦慮都會變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