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深夜胃袋的集體背叛
我們在出發前曾鄭重地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晚餐後兩小時就投降,但結果卻是一場滑稽的集體潰敗——三個人幾乎在同一秒鐘,肚子裡同時發出了低沉且誠實的低鳴。這大概是我們此行最一致的共識,也是最愚蠢的共犯行為。於是,我們決定在九月的深夜,步行前往東大門夜市。花蓮的風剛好在脖子後方輕輕地打轉,不冷也不熱,像是一層薄薄的、溫度剛好的床單,將我們包裹在微涼的夜色裡。我們買了太多東西,紅油抄手、豆花,還有幾樣名稱模糊但氣味強烈的炸物,全部塞進幾個撐到近乎透明的塑膠袋中。指尖被塑膠提手勒出一道紅印,每走一步,袋子就沉甸甸地晃動一次,那種重量感讓我覺得我們不像在度假,反而像是在進行某種秘密的物資搬運,帶著某種禁忌的快感走在街道上。
走回福康大飯店的路上,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彷彿能直接延伸到遠方的太平洋海邊。當我們踏進那個六公尺挑高的大廳時,我忽然覺得我們這群人顯得格外滑稽。這裡的空間太開闊了,開闊到讓我們拎著油膩塑膠袋、身上帶著夜市喧囂的樣子,顯得如此突兀。那種飯店特有的莊重感與我們手中的紅油氣味在空氣中猛烈撞擊,卻意外地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平衡感。我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在進入大廳的那一刻終於鬆了一下,不是因為環境的豪華,而是因為我知道,只要再走幾步,我們就能把這些戰利品攤在寬敞的床上,開始一場毫無意義卻至關重要的深夜會議。
撕開塑膠袋時的那些真心話
「說真的,我們白天決定騎自行車繞一圈,真的是這輩子做過最誇張的決定。」
我一邊撕開紅油抄手的塑膠盒,一邊對著癱在床上的好友吐槽。紅油的香氣瞬間在房間裡炸開,那是種帶著微辣、黏稠且溫熱的氣味,直接衝進鼻腔,將白天的疲憊強行喚醒。
「你當時不是說『這能讓我們感覺到與自然合一』嗎?」他翻個身,用某種快要睡著但還想爭論的語氣回我,聲音在寬敞的房間裡帶著一點回音。
「事實上,我當時只是想試試看我的腿能撐到什麼時候。」我把抄手遞給他,手指不小心沾到了一點紅油,黏糊糊的,但在那一刻,我覺得這種觸感比任何昂貴的護手霜都來得真實。
「你都不敢相信,我剛才在電梯裡還在想,如果我們現在被飯店經理發現我們在房間裡吃這個,他會不會用那種看待『不文明旅客』的眼神看我們。」他大口吞下抄手,滿足地嘆了一口氣,眼神裡閃過一絲孩子氣的快感。
「管他的,這床好睡到我懷疑它是不是會吸走我的靈魂。你感覺到了嗎?這個床墊的回彈力,就像是在告訴我:『放棄掙扎吧,就留在這裡直到明年九月』。」
我們就這樣半躺在雪白的床單上,紅油抄手的盒子被隨意地放在床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橘色的圓圈。我們開始討論著彼此在公司裡那些不可理喻的上司,吐槽著這次行程中誰最容易迷路,然後又陷入了某種不需要對話的沉默。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層透明的保護膜,將外界的所有期待、社會角色與壓力全部隔絕在房門之外。我們不需要扮演任何得體的成年人,只要在這裡,當一個會因為吃到好吃的抄手而發出滿足聲音的普通人就好。
飽腹後的寂靜餘溫
食物被清理掉之後,房間裡只剩下淡淡的油脂香和冷氣運作的低鳴。我起身走到那扇大面積的景觀窗前,九月的夜空乾淨得不可思議,遠方的山脈輪廓在月光下像是一道深藍色的剪影,靜靜地壓在城市的邊緣,像是一場永恆的守候。我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在習慣快節奏的對話,習慣用語言填滿所有空隙,但此刻,看著窗外沉靜的山影,我忽然覺得不需要說話也很好。
這間房子的設計很有趣,浴室和廁所是分開的,這讓我在半夜醒來洗臉時,能感受到某種獨特的私密感。赤腳踩在瓷磚上的溫度剛好,不會冰到縮腳,也不會燙到驚跳。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底帶著一點疲憊,但那是種被滿足後的疲憊。或許旅行的意義並不是去看了多少個名勝,而是發現自己可以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如此自然地癱在床上,對著朋友說出那些在白天絕對不敢說的真心話。
我們三個人最後以某種奇怪的姿勢睡著了,有人橫在床上,有人蜷縮在角落。我感覺到房間裡的空氣變得輕盈了,像是那些被我們吐槽掉的煩惱,隨著宵夜的消化一起消失在夜色中。在陷入深眠之前,我最後一次看向窗外,山在那裡,海在那裡,而我們在這裡,這就夠了。
月光將房間的地毯染成淺灰色,像是一場沒說出口的告白。
- 推薦嘗試花蓮香扁食的紅油抄手,皮薄且內餡紮實,深夜食用最能撫慰心靈。
- 蔡記豆花的薏仁系列,甜度適中,適合在喧鬧的夜市後作為收尾的清爽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