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在進入大廳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他仰著頭看那個六公尺高的挑高天花板,眼神裡充滿了對未知空間的敬畏,表情認真地問我:「爸爸,這裡是不是給巨人住的?」我低頭看著他額頭上黏糊糊的汗水,以及他死死抓在手裡的那個破掉的塑膠玩具,感覺這座原本莊重的空間,在這一秒鐘被他重新定義了。他開始在空曠的大廳裡試著跳起來,好像只要跳得夠高,就能觸碰到那個巨大的冷氣出口。他的笑聲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像一顆顆跳動的玻璃珠,讓原本安靜的接待區瞬間多了點兵荒馬亂的生氣。
從正午三十幾度的烈日走進房間,冷氣的涼意在皮膚上迅速鋪開,那感覺像是被一件冰過的綢緞輕輕裹住。我感覺身體裡積累了一整天的燥熱,在踏上地板的那一刻被瞬間抽走。在福康大飯店寬敞的房內,老大堅持要搶先跳上大床,他整個人深深陷進柔軟的床墊裡,發出一個悶聲。我躺在他旁邊,聽著天花板冷氣運作的微小嗡鳴,感覺自己像個被充飽氣的氣球,終於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漏氣,直到整個人與床面融為一體,所有的疲憊都被這份柔軟接納了。
房間的安靜很有意思,那是種被溫柔隔絕的感覺。窗外是花蓮市區的喧囂,只要走幾分鐘就能聽到東大門夜市的人聲鼎沸,但關上窗的瞬間,世界只剩下小孩在房間另一頭翻找零食的窸窣聲。我聽著他小腳丫在厚地毯上走動的悶響,那聲音被纖維吞掉了一半,聽起來不像是走路,像是在某個巨大的棉花糖上緩慢地移動。這種安靜並不讓人感到孤單,反而像是一個安全的透明容器,把我們四個人暫時地裝在一起,隔絕了外界的所有雜訊。
晚餐我們去了附近的香扁食。那碗紅油抄手端上桌時,濃郁的辣油香氣在鼻尖打轉,與房間裡清冷的味道形成強烈對比。老二試著吃了一口鮮蝦扁食,整隻蝦子的彈性在他嘴裡爆開,他被辣得縮起肩膀,眼睛微紅,但還是不停地往嘴裡塞。我感覺那種燙與辣的刺激,反而讓這趟旅程有了實感。回到房裡後,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紅油的餘味,跟著冷氣在房間裡緩緩地流動,讓人覺得這趟旅行雖然累,但胃與心都被填滿了。
房間裡的大窗戶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七月的陽光在午後變得有些慵懶,光線透過玻璃,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出一個個銳利的幾何形狀。老大把臉貼在玻璃上,呼出一口氣,在透明的窗戶上留下一塊模糊的水氣,然後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我看著窗外遠處山脈的輪廓,在陽光的洗刷下顯得有些淡藍,感覺山在那裡,海也在那裡,而我們就縮在福康大飯店這塊玻璃後面的陰影裡,靜靜觀察著這個世界的色彩如何一點一點地變暗。
我注意到床頭櫃上那把簡單的房卡,它被老二拿來當作他的「魔法鑰匙」。他用它在房間的牆壁上輕輕地敲擊,想像著能打開通往秘密花園的門。這把小小的塑料卡片,在一個成年人眼裡只是入住的憑證,但在小孩眼裡卻是掌控這個空間的權力。我感覺我們在旅行中追求的那些著名景點,或許都沒有這把卡片帶給他的想像力來得真實。我們以為在帶孩子看世界,事實上是孩子在教我們怎麼用好奇心重新看這個世界。
深夜的時候,孩子們終於在翻滾中睡著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妻子,我們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這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某種共同作戰後、達成停戰協議的釋然。我感覺到某種很深的疲憊,但同時也有某種很輕盈的滿足感。我們躺在寬大的床鋪上,聽著彼此規律的呼吸聲,感覺這個空間在這一刻變得非常小,小到只剩下我們四個人的溫度。或許家庭旅行的意義,就在於這種一起經歷混亂後,最後能擁有的這點安靜。
我們在彼此的鼾聲中,感覺到了最真實的陪伴。
- 建議帶著一套輕便的居家服,讓孩子在飯店寬敞的房內能盡情翻滾,享受無拘無束的放鬆時光。
- 建議在午後趁著陽光最美時,陪孩子在窗邊觀察山海線條,那是最不需要體力卻最深刻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