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火車站迷路,結果出乎意料,在搭乘阿思瑪麗景大飯店的接駁車抵達門口後,我們三個竟然為了誰要先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而僵持了十秒。推開的瞬間,冷氣像一塊冰涼的濕毛巾直接拍在臉上,將街頭的燥熱瞬間壓制。大廳頂端的水晶燈將光線切成無數細碎的晶體,灑在我們互相吐槽的臉上,彷彿我們剛從混亂的現實,被強行推進了一個過分優雅的真空空間。
我們決定在市區找間老店吃紅油抄手,那碗湯端上來時,紅油在表面緩緩打轉,像某種不安分的液體。抄手皮滑得不像話,入口先是辛辣的刺擊,接著肉餡的鮮甜在舌尖炸開,伴隨著濃郁的蒜香。我們邊吃邊抱怨天氣太濕,結果因為太專注在吐槽,其中一個人將紅油濺到了白色T恤上,那抹紅在白布上擴散的速度快得讓我們同時安靜了三秒,隨後爆發出比剛才更誇張的笑聲。
你不敢相信,我們原本計畫要精準地對接每個景點,結果那個自封為「領隊」的傢伙,拿著地圖在博愛街轉了三圈。我們在街角停下來,看著他一臉困惑的表情,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我感覺我們之間的關係在那一刻像條被拉長的彈性繩,快要到達臨界點。我低聲說,如果我們再轉一次,我就要把這張地圖撕掉當紙飛機扔掉。他回我說這樣才叫冒險,我們對視一眼,決定放棄計畫,隨便走走。
半夜十二點,我們在飯店的休閒娛樂室裡展開了生死決鬥。遊戲機控制器的按鈕發出清脆的咔噠聲,螢幕的冷光照在我們亢奮的臉上,空氣中還殘留著下午歡樂時光提供的爆米花甜味。為了決定誰要負責去拿宵夜,我們玩了三場賽車,最後一名的人在那一刻顯得格外淒涼。我們在充滿電子音效的空間裡大吼大叫,完全忘了自己已不再是小學生,這種不需要偽裝的幼稚,是這次旅行最奢侈的部分。
我記得在房間窗邊發呆的時刻。我們住在高樓層,看向西邊,中央山脈被刷成淡淡的灰藍色,像一張褪色的水彩畫。九月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海水的鹹味和山林的潮氣,輕輕撩起耳邊的髮絲。我們三個人並排坐在窗台上,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遠方的山稜線在暮色中慢慢消失。那種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在幫我們剛才拉緊的關係重新調整鬆緊,讓每個人都能舒服地呼吸。
赤腳踩在房間地毯上的觸感厚實且溫暖,像踩在某塊巨大的海綿上。我記得最深刻的是臉砸在白色床單上的那一刻,微涼的布料貼著皮膚,感覺全身的骨頭都鬆開了,所有的疲憊在瞬間被吸走。房間裡的燈光被調得很低,牆上的陰影隨著我們的聊天聲輕輕晃動。我們在床上翻來覆去,討論著如果中獎了一億元要怎麼花,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在安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真實。
走回東大門夜市的路上,天空忽然變色,細小的雨滴像霧一樣落在肩膀上。我們沒帶傘,就這樣狼狽地奔跑,鞋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回阿思瑪麗景大飯店後,我們在深夜的餐廳裡分食著熱騰騰的小點心,彼此的頭髮還帶著雨水的潮氣。那種剛經歷完一場小混亂後的安定感,加上溫暖的食物在胃裡化開,讓這趟旅行有了某種不可替代的重量。
回程的車上,我想起我們之間那條隱形的繩索。它在旅行中被拉長、被扭曲,甚至快要斷掉,但最後回彈的力道,卻讓我們比出發前更靠近一點。或許旅行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為了在一個陌生的座標裡,確認彼此依然是可以一起搞砸事情的朋友。我們不需要完美的行程,只需要幾個能一起在深夜大笑的人。
窗外是漸漸遠去的花蓮山脈,像個溫柔的背景。
- 你一定要去試試市區的紅油抄手,記得穿深色衣服,不然可能會留下紀念。
- 記得在飯店的遊戲室裡贏過你的朋友,那種贏球後的快感比風景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