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花蓮的風帶著鹹澀的潮氣,黏在皮膚上。我們打賭誰會先被阿思瑪麗景大飯店大廳那盞巨大的水晶燈晃到眼花。結果四個人同時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動遊戲角色。我們穿著夾腳拖,汗水把T恤黏在背上,站在那種歐風貴族設計的空間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氛,感覺自己像是闖進別人家客廳的不速之客。
中午在中山路吃紅油抄手,那股辛辣在舌尖炸開,辣得我們三個在路邊瘋狂扇風,空氣被曬得扭曲。接著買了熟透的芒果,金黃色的果肉在指縫間滑落,甜膩的汁液滴在衣服上,像個醒目的黃色汙點。我們互相吐槽誰吃得最像沒長大的小孩,拍照的人趁機拍了張特寫,笑著說這張照片以後會成為我們畢業紀念冊的封面。
「你們不覺得這裡的房間大到可以踢足球嗎?」我指著寬敞的地板,聲音在房內迴盪。另一個人翻個白眼回我:「那你趕快去踢,順便把你的行李箱收起來,不然我快被你的臭襪子埋掉了。」我們在房裡大聲爭論誰該睡靠窗的位置,最後用剪刀石頭布決定,贏的人在慶祝時用力過猛,差點把床頭燈撞飛。
遊戲室裡的復古機台發出急促的嗶嗶聲,我們賭這次誰能拿到最高分。那個平時最正經的傢伙,握著搖桿的樣子竟然如此猙獰,額頭滲出細汗。我們在螢幕前大吼大叫,完全忘了這裡是一家高級飯店。最後他輸了,我們一致決定讓他負責明天早起去排隊買早餐,這大概是這趟旅行中最公平的時刻。
凌晨四點,我悄悄起身站在窗邊。西邊的中央山脈在微光中像是一道深色的屏風,東邊的太平洋還在沉睡,只有海浪拍岸的低鳴隱約可聞。房間安靜到能聽見隔壁房間有人在小聲地打呼。那一刻我覺得,我們這群吵鬧的人,能在這個巨大的空間裡暫時地安靜下來,這種靜謐感竟如此奢侈。
赤腳踩在房裡的厚地毯上,腳趾深深陷進柔軟纖維裡的感覺很紮實,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我發現牆上的燈光投影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圓圈,像是一輪人造的月亮。我試著把手伸進那個光圈裡,感覺自己像是在玩某個低畫質的探險遊戲,而這間房就是我們暫時的安全屋。
忽然間,午後雷陣雨將天空染成深紫色,空氣瞬間冷了下來。我們原本計畫去白鮑溪玩水,結果被困在阿思瑪麗景大飯店的大廳裡。我們看著雨水猛烈地拍打玻璃,發出沉悶的敲擊聲。於是我們決定把所有零食全部攤在桌上,開始一場沒有目的的聊天馬拉松,聊到大家都忘了外面還在下雨。
退房前,我們在櫃檯前互相對視,誰都沒有說出「捨不得」這種肉麻的話。我們只說了「下次記得帶變壓器」。我們把所有的吵鬧、汗水和芒果汁,全部留在這個新古典風的空間裡。然後像一群剛打完仗的士兵,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向車站,心中帶著某種空洞的滿足感。
陽光落在行李箱的拉桿上,燙得人想縮手。
- 記得去遊戲室挑戰那台復古機,輸的人要買單。
- 凌晨五點起來看山海線,那種安靜很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