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出發前打賭,這次旅行誰能最快進入所謂的「禪意」狀態。結果你猜怎麼著?踏入承億文旅大廳不到五分鐘,我們就因為在挑選哪款茶葉而吵了起來。那種場面極其荒謬,三個號稱要來「慢旅」的人,在純白且充滿淡淡蠟燭香氛的空間裡,像三隻爭地盤的猴子,完全沒意識到周圍投來的目光,讓原本療癒的氛圍在我們的爭執中變得格外滑稽。
早餐的牛排是這次旅程的最高光時刻。那塊肉的外皮被煎得微焦,帶著迷人的油脂香氣,切開後中心仍保留著恰到好處的粉紅,肉汁在瓷盤裡緩緩滲出。在那一刻,我們暫時停止了所有互相吐槽,陷入某種集體的、近乎神聖的沉默。空氣中只剩下刀叉碰撞盤緣的清脆聲,那是我們整趟旅行中最安靜、也最滿足的五分鐘。
「你看看這牆壁白成這樣,我們站在一起簡直像是在搞什麼現代藝術展。」我指著空曠的走廊說,朋友翻個白眼,語氣慵懶地回答:「那你趕快閉嘴,不然這個藝術展就變成噪音污染展了。」我們在走廊裡小跑,腳步聲在極簡的空間裡迴盪,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我們試圖用喧鬧的生命力,去填滿這個過於優雅且靜謐的建築空間。
我們在飯店領到空白明信片,約定寫給一年後的自己。結果在落筆之際,居然開始打賭誰寫的東西最蠢。有人寫「希望你還沒變胖」,有人寫「希望你還沒被老闆氣死」。我們將這些私密的、帶著自嘲的祕密折好投進時空膠囊,那一刻,指尖觸碰到粗糙紙張的感覺很真實,像是我們在對未來的自己開一個只有我們才知道的玩笑。
回到房間後,我嘗試用那壺特製的茶湯泡澡。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氤氳的熱氣將皮膚慢慢浸軟,肌肉原本緊繃的線條忽然在茶香中鬆開了。我感覺身體在水中漸漸失去重量,像是整個人被溫柔地揉碎,然後在溫暖的茶湯中重新拼湊起來。在那樣的溫度裡,我發現自己竟然能如此耐心地忍受這種不被打擾的空白。
大廳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混著乾茶葉的清苦,聞起來像一本被翻閱過很多次的舊書。我就在那裡站了一會,看著承億文旅的外牆像積木一樣層層堆疊的線條。那種純白在九月的陽光下會有某種微微的刺眼感,但只要走進陰影裡,空氣會瞬間涼下來,讓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深長且緩慢。
最不可思議的是頂樓的無邊際泳池。當肩膀沒入水中的那一刻,城市的噪音被厚厚的一層湛藍切斷了。我們在水裡漂浮著,看著夕陽將地平線染成某種深沉的金黃色,水面與天空在遠處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雲。我們在那裡漂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手指尖都變得像皺巴巴的核桃,心卻變得輕盈。
九月的嘉義,海風還帶著一點點暖意,但早晚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我們騎著車在街上亂晃,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說真的,那種不確定目的地、隨便轉彎的感覺反而最自由。我想,旅行或許不需要什麼深刻的領悟,只要有人能一起在泳池裡傻笑,在茶香中爭吵,就足夠了。
夕陽落在白色牆面上的影子,慢慢被拉得很長很長。
- 記得在早餐時間搶先拿牛排,那塊肉的熟度真的會讓你懷疑人生。
- 頂樓泳池在傍晚五點半是最美的,記得在那裡發呆至少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