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赌这次旅行一定会有谁忘带伞,结果你猜怎么着,三个全忘了。三月的台东雨水古怪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刚下完就出太阳。我们淋成落汤鸡一样,带着一身潮气冲进门廷若室 河堤左岸馆的大堂,服务人员那声亲切的问候瞬间像温水一样包裹住我们。这里没有那种刻板的酒店香氛,而是一种像家一样、允许你把湿鞋子随便踢在门口的宽容。我承认,在这种不需要扮演“得体”的时刻,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抵达了这里。
早餐的红乌龙茶冒着浓郁的热气,白色的雾气在眼镜片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我们分食了一盘池上的豆腐,外皮炸得金黄酥脆,牙齿咬破酥壳的瞬间,内里极软的口感像云朵一样化开,咸味之后跟着一点点自然的甜。这种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吃到的东西,不精致,但非常实在,实在到让你觉得生活原本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杯茶和一块豆腐。
我们说好这次“不计划、不压力”,结果在挑选单车的时候,三个成年人为了谁骑那辆带码表的车吵了半小时。你吐槽我的方向感是场灾难,我反驳你的决定强迫症是病。最后我们骑在山海铁马道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海风,看着码表上的数字缓慢跳动,那种时速十公里的节奏,让所有的争执都显得非常荒诞,也非常可爱。我们一边喘气一边大笑,笑得像三个走丢的孩子。
在旅店的“交换日记”本里,我偷偷写了一句对方的糗事,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音,然后我迅速把它合上。看着那个笔记本被不同陌生人的秘密填满,我忽然觉得,把心事藏在异乡,由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温柔地守住,是某种极其奢侈的安慰。我们不需要彼此完全理解,只需要在同一个时空里,共享过一段心照不宣的沉默。
三十分钟的头肩颈舒压芳疗,是这次旅行中最让我缴械的时刻。精油淡淡的草本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芳疗师的手指精准地按在我的斜方肌上。我承认,我的肩膀硬得像块石头,那是被“天才少女”这个标签绑架了二十年后的生理残留。随着压力一点点散开,我感觉身体在慢慢变轻,轻到好像能像窗外飘落的桐花一样,在春风里漫无目的地飞舞。
日式双人房的榻榻米触感微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席香。最有趣的是那个“挑枕头”的环节,我们像在挑选某种人生伴侣一样严肃。我选了一个高度刚好能支撑住我疲惫颈椎的日式床垫,躺下去的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窗帘之外。桌上的咖啡鹅颈壶静静地立着,等待着明早的唤醒。从床边走到窗户的距离很短,但足够让我意识到,独处和陪伴可以同时成立。
骑车经过路边时,白色的桐花落得如同细雪,铺在深色的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种极简的黑白对比。远处传来妈祖遶境的喧嚣声,锣鼓声震天,檀香的味道在春风里若隐若现。这种极静与极闹的对比,让我想起人生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矛盾体,我们试图在嘈杂中寻找安静,又在安静中渴望被某种热烈的信仰击中,哪怕只有一秒。
黄昏时分,我们坐在门廷若室 河堤左岸馆外的河堤步道上,看着海面上的光从灰蓝色渐渐变成深邃的翠绿色。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给这次旅行下什么定义。我意识到,真正的友谊不是一起经历多少惊心动魄,而是在某个三月的午后,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看着光影在水面上碎掉,而不觉得是在虚度光阴。
风吹过河堤,带走了最后一丝寒意。
- 一定要预约那个头肩颈芳疗,把所有紧绷的肌肉交给专业人士,然后睡个好觉。
- 租单车去骑山海铁马道,不要看导航,随便走走,直到遇见一棵开花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