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是一个在酒店大堂都能迷路的人。美仑大饭店的规模大到让我觉得它不是一家酒店,而是一座微型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精心修剪过的草木清香。我们当时打赌谁能最快找到电梯,结果我走错了三个方向,最后在像公园一样宽广的绿地步道边,对着一棵巨大的榕树发呆。那种方向感的缺失在当时显得格外荒诞,但说真的,当微风吹过耳廓,迷路反而成了一种温柔的解脱。
我们去了丰春冰菓店,点了一碗甘蔗冰。那是五月花莲最正确地打开方式。柴烧的红豆带着某种古早的焦香,与冰晶的凛冽在舌尖交锋,甘蔗汁的清甜在口腔中缓缓化开,颗粒感在齿间跳舞。我们坐在店门口,感受着二十六度的微风,开始吐槽这次旅行谁带的行李最多,结果发现每个人都带了没用上的备用衣物,这种集体性的冗余让我们在笑声中显得格外愚蠢且快乐。
我们住在十五楼,那是能俯瞰山海交汇的高度。你都不敢相信,从那个高度看下去,花莲的山脉像是正悄悄向我们倾斜,试图偷听我们聊那些毫无营养的八卦。我们赌谁先在阳台上睡着,结果在面对那片深邃的翠绿时,我们三个同步陷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那种沉默不可原谅,却又毋庸置疑地让人感到心安,像是所有不安都被山风吹散了。
水樂園是这次旅行最“毁形象”的地方。我们这群自诩成熟的成年人,在泳池里穿着浮圈,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结果被一个五岁小孩的水枪攻击得毫无还手之力。冰凉的水花溅在脸上,伴随着氯气的味道和孩子肆无忌惮的笑声,我感觉到自己的社交人格在瞬间崩塌。但在这种纯粹的胡闹里,那些被贴在身上的标签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水面上的泡沫一样轻易破碎。
下午五点的光是斜的,带着一种慵懒的琥珀色。它穿过美仑大饭店园区的树叶,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地面上写信。我们就在那片绿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空气里同时交织着海水的咸腥和野姜花的甜味。那种气味勾勒出东部特有的野性,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写书时的状态——那种被某种力量推着走,却又在某个瞬间忽然想停下来的矛盾感。
房间的空间感很开阔,最让我心醉的是那床刚换过的白色床单,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像是一朵巨大的云。我把自己深深地陷进床里,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意,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孩子笑声。这种物理上的距离感,给了我一种久违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自由,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虚度光阴。
夜晚的空气里飘着百合花的幽香。我们说好要去捕捉萤火虫,结果在林园路附近走得晕头转向,脚下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忽然间,几点微弱的荧光在深绿色的叶片间闪烁,像是某种秘密的暗号。我们屏住呼吸,在那一刻,所有关于未来的焦虑都变得很小,小到可以被一只萤火虫轻易地照亮,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我习惯于在结尾给出分析,但这次我想试着不这么做。在花莲的这几天,我们没有讨论任何深刻的话题,只是在吃冰、游泳、看山。承认自己偶尔需要这种“无意义”的时光,本身就是一种对生活的反抗。我们不再是某个职位的持有者,或者某个标签的承载者,我们只是几个在五月里,被海风吹乱了头发的朋友。
窗外的一抹绿,在暮色里慢慢洇开。
- 记得去丰春冰菓店尝试甘蔗冰,一定要选柴烧红豆配料,那是灵魂。
- 建议订十四层以上的客房,早晨起来看山海交汇的瞬间,真的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