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赌这次旅行一定会有一个人在导航时带错路,结果你猜怎么着?三个人全部在彰化市区的街头转了三圈。最后我们像三个迷路的难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正午的烈日下跌进伊蝶汽车旅馆的大门。前台的灯光昏黄得像褪色的旧照片,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旧时代的浓郁香水味,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我们不是在办理入住,而是在进入一个巨大的、关于二十世纪末审美的标本馆。
在路边买的木瓜牛奶是冰的,塑料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吸管捅破封膜的那一声脆响,成了那天唯一的清醒。浓稠的黄色液体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过分,但正好抵消了六月正午那种要把人烤干的燥热。我们三个人并排坐在路边,谁也没说话,只有吸管接触到底部杯底的咯咯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
你都不敢相信,我们订到的是那个所谓的“中东神秘狂野”主题房。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们面面相觑,被那浓烈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和金色的繁复边框震慑住了。某人忍不住吐槽:“这哪是酒店,简直是个低成本的宫廷剧片场。”我看着那些过于热情的装饰物,心想这种毫不掩饰的夸张,反而给我们的尴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落脚点,让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这个荒诞的空间里大笑。
毕业季的仪式感通常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在这里被彻底消解了。我们把那些烫得笔直的白衬衫和沉重的学位袍随手扔在厚厚的地毯上,地毯厚到能吞掉半只拖鞋,踩上去像陷进了某种柔软的泥沼。我们讨论起未来的工作,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某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在这种完全不属于我们的异域空间里,承认自己对未来毫无头绪,反而成了一件很酷的事情。
下午三点,天空忽然变黑,雷阵雨毫无预兆地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彰化的夏天就是这样,前一秒还闷得像个蒸笼,后一秒就被冲刷得透心凉。我们趴在窗边,看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不规则的线条,空气里渐渐渗出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激起的清新气味。那种潮湿的凉意包裹着房间,让原本狂野的中东风格在水汽中变得温润了一些。
按摩浴缸的水温刚好,细小的气泡在皮肤上炸裂的感觉,让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水流的冲击力很大,我闭上眼,想这水大概循环了很多次,但此刻它只属于我的疲惫。在这种极其私密的、被水汽氤氲的空间里,人会变得很诚实。我们不需要扮演那个“优秀”的毕业生,只需要做一个在泡沫里发呆、无需思考明天的生物。
晚餐是随缘买的不二坊蛋黄酥。刚出炉的酥皮在指尖轻轻一捏就碎成了金色的鳞片,红豆沙的甜和蛋黄的咸在嘴里激烈地打架,口感层次分明得让人心惊。我们一边吃一边吐槽彼此在大学四年里最蠢的决定,那些曾经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在蛋黄酥的浓郁香气里,竟然变成了可以拿来交换的笑话,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离开伊蝶汽车旅馆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房间。它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试图用廉价的华丽掩盖平庸,但却在不经意间给了我们一个逃避现实的洞穴。我意识到,我们追求的其实不是什么异域风情,而是一次可以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的权力。这种权力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极其稀缺,稀缺到我们需要通过一次错误的导航才能偶然撞见。
雨后的街道还亮着灯,我们走在上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 记得去试一下那个中东主题房,在里面拍照片简直是某种行为艺术。
- 出门前一定要买杯现打的木瓜牛奶,那是对抗彰化六月高温的唯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