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導航時把方向搞反,結果你猜,三個人全部在虎尾鎮的巷弄裡繞了三圈。車窗外的空氣黏稠得像沒乾的膠水,帶著一股潮濕的柏油味,陽光在路面上曬出扭曲的波紋。我們在車裡大聲吐槽彼此的方向感,直到看到虎尾春秋文創設計旅店那座穩重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像一座靜謐的島嶼,我們才發現剛好繞回了起點。
曾記涼泉芳冰店的冷凍櫃裡排滿了色彩繽紛的冰棒,我們點了綠豆雪泥冰。那種冷冽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像是大腦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燥熱都被瞬間凍結。雪泥細膩得像剛落的初雪,配上冰淇淋的濃郁,甜度剛好落在不膩口的臨界點。我們坐在店裡,看著窗外四月的陽光將街道曬得發白,心裡想著還好有這碗冰,不然真的會被這黏膩的濕氣給融化掉。
進房後,我們開始爭論誰最適合這個木偶主題客房裡的哪個角色。我說他絕對是「丑」,因為他剛才進大廳時差點絆到自己的鞋帶,樣子滑稽得恰到好處。他反駁我才是「雜」,因為我的行李箱塞滿了根本用不到的雜物,像個隨身攜帶雜貨店的旅人。我們試著想像手指伸進人偶袖口時那種粗糙的布料觸感,在這種操控他人生命的荒謬感中,我們反而找回了久違的童心。
你都不敢相信,我們試著在走廊拍一張具有「文青感」的照片,結果拍出來像是在拍某種奇怪的社會紀錄片。其中一個人試圖擺出深沉且憂鬱的表情,結果剛好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聲音在走廊迴盪,打破了所有偽裝的寧靜。我們在那裡笑到快不能呼吸,最後決定放棄所有美感,直接拍一張三個人對視大笑的醜照,這反而成了最像我們的紀錄。
早晨六點,房間裡的燈還沒開,光線呈現出某種深邃且冷冽的藍色。我躺在柔軟的床單中,聽著遠處傳來微弱且斷續的車流聲,感覺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繭裡。那種安靜很奇怪,不讓人感到孤單,反而讓我覺得,在這個時間點,我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只需要對我的呼吸負責,感受空氣在肺部緩緩流動的溫度。
赤腳踩在浴室的地磚上,溫度比想像中低一點點,那股沁涼讓殘餘的睡意瞬間清醒。我注意到洗手台邊緣有個溫潤的小小圓弧設計,水流衝擊陶瓷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像是在對我耳語。從床邊走到浴室只需要五步,這五步的距離,是我每天早上最喜歡的留白,讓我可以緩緩地將自己從夢境中抽離。
走在桐花季的路上,白色花瓣忽然落在肩膀上,觸感輕得像被春天拍了一下。我們在路邊看到橘色的炮仗花像瀑布一樣覆蓋著老建築,顏色鮮豔到讓人覺得誇張,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我們沒有討論什麼人生意義,只是在花海裡互相推擠,看誰能拍到最像電影場景的照片,任由春風將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離開前,我們發現電梯按鈕上有個小小的刮痕,三個人不約而同地伸手去摸那道粗糙的痕跡。那是一個很小的共同記憶,就像我們在這趟旅程中暫時脫下的面具。我們發現,原來承認自己很笨,事實上是這趟旅行中最自在的時刻。我們不需要變得更完美,只需要一起在雲林的春風裡,做回那個會迷路的小孩,然後在虎尾春秋文創設計旅店的頂樓酒吧小酌一杯,告別這場夢。
我們在後備箱關上的那一刻,才發現誰的帽子掉在了房間裡。
- 去曾記涼泉芳冰店點一份綠豆雪泥冰,那是對抗四月濕氣的唯一正解。
- 在虎尾春秋文創設計旅店挑一個最不像你的房型住進去,試著扮演一天那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