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打賭,這次旅行絕對會有人迷路,而且百分之百是那個拿著導航的人。」
「你說誰?我告訴你,我的方向感在我們這群人裡絕對是天花板等級的好嗎!」
「強到能把我們帶進死胡同,然後面不改色地告訴我們那是『隱藏版景觀路』?」
我們三個在華山觀止蟲二行館的大草皮上大聲吐槽,笑聲被四月的山風撕碎,散落在翠綠的波浪裡。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在尋找那個所謂的「絕佳拍照角度」時,竟然在一個圓形的草坪裡整整繞了三圈。我說過吧,這就是我們這群人的旅行方式:目標永遠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過程中表現得最誇張。忽然間,一陣強風吹過,正好有人張著嘴大笑,一大把白色的桐花瓣直接飛進他的喉嚨裡,他被嗆得像隻快要窒息的魚,我們三個直接在草地上笑到癱掉,連手機都忘了拿起來記錄這個蠢到極點的瞬間。空氣中瀰漫著被陽光曬過的草香,混合著某種近乎孩子氣的快感,我們在雲林的午後,徹底地失去了方向,卻意外地找到了某種久違的自由。
在清水模的冷冽中尋找溫度的餘韻
這裡的牆壁是某種很誠實的灰色。不是那種在台北街頭隨處可見、帶著壓迫感的水泥色,而是某種會呼吸的清水模,指尖觸碰時帶著微微的涼意,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的石板,又像是山間清晨未散的霧氣。我喜歡把肩膀靠在牆上,感受那種不卑不亢的堅硬,它不會試圖安慰你,只是安靜地在那裡,承接我們所有的喧鬧與不安。華山觀止蟲二行館的空間感很奇妙,簡約的客房將視覺上的雜訊剔除,讓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轉向內心。從床邊走到陽台需要走上好幾步,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溫度,剛好落在溫暖與涼爽的臨界點,像是某種溫柔的提醒,告訴你現在正處於城市的邊緣。
推開陽台門,四月的雲林空氣裡帶著一點點泥土和草木的甜味,那是只有在山區才能聞到的、帶著濕氣的純淨。外面的山脊線在淡淡的霧氣中若隱若現,而白色的小花就這樣散落在灰色的欄杆上,形成某個不經意的小對比,像是冷峻的詩行裡忽然出現了一個溫柔的轉折。我想,這間房子的設計本來就是為了讓人慢下來,但我們卻用它來比賽誰能最快把行李箱攤開。事實上,最舒服的時刻,是我們發現不需要趕去任何景點,只要躺在那張軟到會把人吞沒的床墊上,看著天花板上光影的緩慢移動,就覺得這趟旅行已經贏了。我們後來去了曾記涼泉芳冰店,那種銅板價的雪泥冰在舌尖融化的時候,冰涼的感覺一路向下,將所有關於工作的焦慮、對未來的恐懼,全部凍結在那個慵懶的下午。在那一刻,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一碗冰,以及彼此之間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當世界安靜到只剩下呼吸聲
「你覺得我們十年後,還會這樣一起出來瞎搞嗎?」
「或許吧,不過到時候我們可能會在抱怨膝蓋痛,而不是在抱怨誰忘了帶充電線。」
「說真的,我剛才在看那些桐花掉下來,忽然覺得我們現在這樣,事實上也挺好的。」
我們兩個坐在半露天陽台的浴缸邊,聲音比白天小了很多,像是在對深夜的空氣說秘密。深夜的古坑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山林裡規律的蟲鳴,以及彼此不夠規律的呼吸聲。沒有了白天的吐槽和互槓,我們開始聊起那些不敢在日光下承認的迷惘,關於轉職的掙扎,關於那些沒能說出口的遺憾。我感覺到某種很輕盈的連結,就像這間房子的牆壁一樣,不需要過多的裝飾,只要能提供一個安全的位置,讓對方能誠實地把心掏出來看一看。我們沒有給彼此任何建議,因為我知道,最好的陪伴就是我知道你在這裡,而你也知道我在這裡。我們一起看著深藍色的天空,直到第一道晨曦悄悄地把灰色的牆壁染成淺紫色,將我們從誠實的憂鬱中輕輕喚醒。
晨光落在灰牆上,我們決定不再設定鬧鐘。
- 建議在早晨六點走上草坪,趁遊客還沒醒來,感受桐花像雪一樣落在肩頭的觸感。
- 推薦去曾記涼泉芳冰店點一份雪泥冰,在冰涼的口感中感受雲林四月最誠實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