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下車前就投降。結果車門才開兩秒,某人就發出像被蒸熟的呻吟聲。八月的北港,空氣黏稠得如同沒乾的膠水,把衣服死死地貼在背上,那種熱法讓人覺得,只要站著不動,就能在原地慢慢融化成一攤透明的鹽水。
為了止損,我們衝進曾記涼泉芳冰店。那口冰沙滑進喉嚨的瞬間,冷到讓人打冷顫,牙齦幾乎被凍僵,但那種刺骨的快感才是對的。我們看著冰塊在杯子裡慢慢縮小,誰也不想先開始正經地討論行程,只想在這種極低溫裡,暫時忘記外面那個像是巨大烤箱的世界。
走往朝天宮的路上,我們開始吐槽關於中元節和七夕的迷信。某個自以為有靈媒體質的朋友煞有介事地說:「我感覺到了某種陰冷的氣息。」結果被我們一致判定為單純的熱到幻聽。誇張喔,在這種溫度下,唯一能感覺到的「靈魂」大概就是我們快要脫離肉體的體力,我們決定放棄所有神祕探索,直接把目標鎖定在最近的冷氣房。
經過四樓大廳的簡約接待後,進到 朝聖酒店 的國王豪華四人房,發現空間大到可以讓我們在床與窗戶之間來場小型賽跑。結果這群成年人立刻退化成幼稚園小孩,開始為了誰要睡靠窗的位置而爭論。事實上,那兩張大床寬敞得足以容納我們所有不成熟的爭執,最後我們用剪刀石頭布決定,輸的人得負責去拿所有人的拖鞋。
四樓的房間有個奇妙的視角,半夜能隱約聽到遠處廟宇傳來的鞭炮聲。那聲音很輕,被厚厚的牆壁過濾掉之後,反而像是在提醒我們,外面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鎮還在運作。我們躺在床上,聽著冷氣運轉的嗡嗡聲,感覺自己像是被藏在一個巨大的白色冷藏箱裡,與外界的喧囂保持著剛好三公分的距離。
洗澡時,我發現浴室的地磚溫度低得讓人清醒。水壓強到幾乎要把皮膚沖掉,那種熱力被徹底洗淨的快感,比任何昂貴的按摩都來得直接。我盯著水滴在瓷磚上散開的樣子,心想,或許旅行最奢侈的時刻,就是發現自己終於不用再對任何人保持禮貌,可以隨便地在浴室裡大聲唱歌。
午後猛然間下起大雨,天空變成某種詭異的深紫色。我們被困在房間的沙發區,看著窗外的雨水把北港的街道洗成深色。沒有人抱怨計畫被打亂,我們反而覺得這樣很好,於是開始翻舊帳,把三年前誰在旅行中弄丟錢的事重新拿出來吐槽,在冷氣房裡笑到肚子痛,直到雨停,空氣裡留下淡淡的泥土味。
最後我們把自己深深地陷進床墊裡,那種支撐感剛好落在舒適與癱軟的臨界點。我想起 B2 停車場那種幽暗的寧靜,以及一樓便利商店的日常,忽然覺得這種不需要計畫、不需要目標的瞎搞,才是最正確的旅行方式。我們不需要找回什麼自我,我們只需要在這個八月的午後,允許自己變成一群懶散的、不需要有用的人。
窗外的一朵雲,緩緩地被風吹向遠方。
- 記得去曾記涼泉芳點一份冰沙,在舌尖凍僵前快快吞下去。
- 訂房時直接選國王豪華四人房,這樣你們才有足夠的空間互相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