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深夜的胃不需要被溫柔對待
四月的蘇澳,空氣裡有某種被海風洗過的透明感,天空藍得像是一塊剛出廠的琉璃。我們原本的計畫近乎完美:在員山的桐花祭中穿梭,於漫天白色的花海裡拍些看起來像情侶、實則在互損的照片;接著挑戰七星嶺,試圖俯瞰整個海灣的壯麗。然而,現實是我們在山頂被狂風吹到狼狽不堪,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某種被大自然修理過的挫敗感。回到煙波大飯店蘇澳四季雙泉館時,我們累到連說話都懶得用完整的句子。但就在我們體驗完那道琥珀色的黃金溫泉,皮膚還殘留著鐵質泉水特有的暖烘烘溫度,以及冷泉洗過後那種沁涼的爽快感時,某個人忽然在房間裡大喊:「我肚子餓了。」
於是我們決定進行一場深夜的冒險。我們穿上拖鞋,走在飯店那條安靜得能聽見心跳的走廊上,像一群潛入禁區的特務。在附近的巷弄裡,我們找了一家還亮著昏黃燈光的小攤,買了幾份在地小吃。我記得當時手裡拎著塑料袋,袋子因為溫差而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沉甸甸的,帶著某種潮濕的冰冷。走回房間的路上,塑料袋的邊緣不斷拍打著我的小腿,那種單調的節奏在深夜的靜謐中,反而讓這趟旅程開始變得真實起來。我們沒有在餐廳優雅地用餐,而是直接把所有東西攤在房間的地毯上,塑料袋在深色纖維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水漬,在那一刻,我們覺得那是這間房裡最像家的裝飾。
在油膩的香氣中交換靈魂的褶皺
「我說過這次一定會有人忘記帶充電線的,結果我們三個都忘了,這簡直是集體失憶。」
我們四個人擠在寬大的床榻邊緣,腳趾在柔軟的床單上不安地蜷縮著。房間裡的燈光被調得很低,只有床頭燈發出昏黃的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四隻巨大的怪獸在分享一盤炸物。空氣中瀰漫著炸雞的鹹香與在地小吃的熱氣,與冷氣的涼意交織在一起。
「誇張喔,你居然還敢說,你剛才在七星嶺差點被一隻松鼠搶走三明治,我還以為你要跟牠打起來。」
「那是牠先挑釁我的好嗎!而且說真的,那隻松鼠的眼神比你還兇。」
我們一邊吐槽,一邊用力地咬著那些帶著鹹味的食物。食物在口中化開的瞬間,原本緊繃的疲憊感忽然鬆掉了,就像浸泡在溫泉裡一樣,所有的防備都隨之溶解。我們開始討論一些在白天不敢碰的話題,比如某個沒結果的關係,或是對未來那種說不上來的焦慮。對話的節奏很奇怪,時而激烈地爭論,時而陷入長久的沉默。我發現,當我們不再試圖在照片裡呈現「完美的旅行」時,我們反而更接近彼此。我們打賭這次旅行誰會最先崩潰,結果發現,崩潰事實上是某種很舒服的狀態,只要身邊有幾個同樣崩潰的人陪著就好。我在想,或許旅行的意義本來就不是為了看到什麼風景,而是為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找到一個可以讓你不用假裝堅強的空間。
飽足後的潮汐留白
食物被清理乾淨,塑料袋被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房間裡重新回到了那種深沉的安靜中,只有空調運作時微弱的嗡鳴聲,像是一首低頻的搖籃曲。我們分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淡淡的陰影看。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小型戰爭後,終於得到了停戰協議。我感覺到身體深深地陷入床墊裡,皮膚上還殘留著雙泉館獨有的溫泉餘溫,而胃裡則是滿滿的飽足感。我們不再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層溫暖的毯子,把我們四個人緊緊地包裹在一起。我忽然意識到,這間房間的寬敞並不在於它的平方數,而是在於它能容納我們四個人同時沉默而不需要感到壓力。我們在蘇澳的深夜裡,完成了一次最安靜的對話。我並不確定明天醒來後,我們是否還能維持這種坦誠,但我想,至少在四月的這個夜晚,我們都允許自己變得有點笨拙,有點誠實。
月光悄悄地縫進窗簾,在地毯那個乾掉的水漬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寂寞。
- 推薦去南方澳港口附近找找手打綿綿冰,深夜吃起來有種禁忌的清涼感。
- 嘗試買一份在地花生捲冰淇淋帶回房間,在冷氣房裡慢慢品嚐那種鹹甜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