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0,被芒果與尖叫聲喚醒的早餐廳
六月的宜蘭,空氣黏稠得像是尚未乾透的膠水,早晨八點的陽光便已化作液態的金黃,在皮膚上輕快地跳舞。早餐廳裡,孩子們像是不知疲倦的能量球,老大猛地將盤中的芒果片疊成一座小山,興奮地宣告這是一座「芒果火山」。他對我提出一個孩子式的交易:只要我吃掉這座火山,他就可以在走廊盡情奔跑三圈。我盯著他那件白T恤,領口沾上了一抹橘黃色的果汁,像是一枚不小心蓋上的印章,提醒我這趟旅行大概與「優雅」二字完全無緣。
老二則在旁邊對著一杯牛奶發呆,忽然問我:「牛奶為什麼是白的?」我愣了三秒,發現自己竟然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答案。事實上,我們總以為大人掌握了世界的解釋權,但面對孩子純粹的好奇時,我們事實上只是在練習如何誠實地承認「我不知道」。我感覺到身邊的家長們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接力賽,誰能先讓孩子喝完粥,誰就能贏得五分鐘短暫的呼吸空間。但這種兵荒馬亂的喧鬧並不糟糕,反而讓我在這份真實的混亂中,感受到某種久違的、不需要偽裝的自在。我們不需要扮演完美的父母,只需要在這裡,陪著他們一起把那座芒果山吃掉。
14:00,在電動車道上追逐的陰涼
下午兩點的室外成了禁區,高溫足以將人的耐心曬成乾枯的碎片。我們撤回雀客童媽吉親子旅館的室內,這裡成了唯一的避難所。能量球現在化身成小賽車手,在長達一百二十公尺的環狀電動車道上瘋狂滾動。老二開著一台紅色的電動車,表情嚴肅得如同在參加頂級賽車決賽,他對著我大喊:「這不是車子,這是時光機!我要開回早餐時間再去吃一次芒果!」
我坐在旁邊,聽著輪胎在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看著他小小的手緊握方向盤。那樣的專注讓我想起,我們在大人世界裡追求的「效率」,在孩子眼裡根本不存在。對他來說,在隧道裡繞三圈,就是這輩子最重要的大事。我忽然意識到,我們總是急著帶孩子去看名勝古蹟,但或許他們真正需要的,僅僅是一個可以讓他們盡情地、毫無壓力地「浪費時間」的地方。回到童夢樹屋的房間,我躺在斜頂的木屋設計下,天花板的木質線條像是在對我耳語,告訴我現在不需要思考任何工作郵件。地板的溫度剛好,我將腳趾全部縮進冰涼的床單裡,感覺空間的包容感將所有的焦慮都撫平了。這裡的混亂,反而讓度假變得像真正的度假。
19:00,三分鐘路程的感官冒險
晚餐後,我們決定出發前往羅東夜市。從飯店走出去只需要三分鐘的路程,但對兩個小孩來說,這三分鐘是一場巨大的探險。六月的夜晚依然潮濕,空氣中飄著烤香腸與炸雞的油脂香氣,混雜著遠處傳來的陣陣笑聲。能量球在人群中不斷跳躍,老大堅持要牽著我的手,但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著亮晶晶的遊戲攤位傾斜。
我感覺到他的手心黏黏的,那是剛才吃完甜點沒洗乾淨的殘留。這種黏膩感在平時可能會讓我皺眉,但此刻,我卻覺得這就是家庭旅行最溫暖的標誌。我們在擁擠的人潮中緩慢前行,老二忽然在路邊停下來,指著一個路燈下的影子大喊:「看!那是怪獸!」我們全家停下來,認真地研究那個影子,最後發現那只是一個被風吹歪的招牌。事實上,這不是在照顧孩子,而是我們在借他們的眼睛,重新看一次這個世界。大人的世界太過明確,每條路都有目的地,每個動作都有目的;但孩子的世界裡,一個路燈的影子就可以是一場戲。走回飯店的路上,夜風吹過脖子,帶著一點點涼意,那是宜蘭給予我們最溫柔的撫慰。我們不需要趕路,因為目的地就在三分鐘之外,而過程才是唯一值得記得的部分。
22:00,能量球停止滾動的靜謐
晚上十點,房間裡終於恢復了安靜。能量球終於停止了滾動,兩個小身體像兩塊沉重的黏土,死死地貼在床單上,呼吸聲變得深沉而規律。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們熟睡的臉龐,心裡忽然湧起某種奇怪的空虛感——明明剛剛還在抱怨他們太吵,但現在這份安靜,卻讓我感到有一點點寂寞。
我跟另一半對視了一眼,我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這種嘆息不是疲憊,而是某種「我們今天也成功生存下來了」的默契。我們開始用極低的聲音討論明天要去哪裡,但事實上,我們都知道明天大概率還是會被某個關於「為什麼」的問題打斷,然後再次陷入那種甜蜜的混亂中。我摸了摸床單的材質,感覺到它在皮膚上留下的微小摩擦感。在這樣的時刻,我意識到,最珍貴的記憶往往不是那些拍得好看的照片,而是這些微小的、不完美的瞬間:領口的果汁漬、黏膩的手心,以及孩子在夢中無意識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我想,這就是我們選擇來到這裡的原因。我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假期,我們只需要一個能讓我們感受到彼此溫度的空間。
肩上的白T恤,還有芒果的味道,在深夜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 建議在飯店內嘗試電動車道時,可以試著跟孩子一起比賽,他們會非常在意大人是否認真地在與他們競爭。
- 羅東夜市步行距離極短,建議不要開車,帶著孩子慢走,沿途的隨機發現往往比夜市本身更有趣。